第22章 辽镇军马之养(1 / 1)

赵柱子写字不快。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比不上那些练了好几年的人。

沈默看过他的字,没说难看,只说写得慢也有慢的好处,慢慢写,脑子里才能想得更清楚。

但这一次,他觉得手里这支笔像是一把锄头。

锄头翻地的时候不用想怎么翻,只要顺着地垄往前推就行了。

他写这文章也是这样,架子已经搭好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他只需要把笔往前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接住,让它们从笔尖底下流出来。

破题:

夫养马者,养军心也。

辽镇之地,三面受敌,无马则无守,无守则军心溃矣。

他没引《周礼》,没引用历代名臣奏疏。

这第一句话是他自己的,用经历凝出来的一句话。

接下来他写得越来越顺。

他写道:

今辽镇之马册,在在皆虚。

一马死而名不去册,仍领草料银如故,名曰养马,实乃养账。

他写道:

军户养马之苦,有甚于养人者。

辽东地寒,草场不丰,一马越冬所费草料,三亩地所出也。

军户家无隔宿之粮,徒以口粮饲马,马存而人饥,马死而人泣。

他写到了去年冬天那匹死去的母马。

他写道:

去岁腊月,宁远大雪。

沙后所一军户饲马六载,雪压棚顶,马冻而死。

军户蹲尸旁,竟日不言。

次日剥其皮,分其肉,一家老小啜泣饮汤,而军户不食也。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个蹲在马尸旁边的军户不是别人,是他爹。

写文章写到自己的亲人,感觉不一样。

以前他看别人的文章,写到鳏寡孤独、饿殍遍野,觉得那是很远的事。

现在他写自己的爹,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写。

他提出了整顿之法:

分马于户,核实马册,多养多补,少养少补。

他说这个办法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宁远卫经历司的沈经历那里学来的。

沈经历搞屯田认垦,把荒地分到户,谁种谁收,军户有了收益,荒地就变成了熟田。

马政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把马分到户,把草料银发到户,让养马的人有收益,马自然就有了。

收束的时候他写:

养马即养军,养军即养民。

辽镇之马政,不在都司衙门的账册里,在每一间槽头里,在每一把草料里,在每一个军户冻裂的手掌里。

最后四个字:

谨陈愚见。

他放下了笔。

赵柱子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指头被墨汁染黑了大半,右手食指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把试卷举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字写得歪了,有几个地方墨淡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铜锣敲响。

收卷。

他把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收卷的副考官拿起他的卷子,扫了一眼落款:宁远卫,赵思齐。

副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头没有赞许,没有轻视,就是多看了他一眼。

好像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考生,字写得歪歪扭扭,卷面不算好看,但破题的头一句话就让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赵思齐。”

副考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卷子放到一叠收好的试卷上面,朝门口一挥手,意思是出去。

赵柱子出了考场。

阳光很好。

风还是凉,但太阳出来了,照在大成殿的金色琉璃瓦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空落落的。

马仲良在大门口等他。

“策论你写的什么?”

赵柱子想了想:“养马。”

“废话,策论题目就是养马。”

马仲良急了:

“你怎么写的?引的什么典故?《周礼》引了没有?《大明会典》里的马政条引了没有?”

赵柱子摇头:“我还没读过那些。”

“那你怎么写的?”

“写我见过的。”

赵柱子说:

“用沈经历教的架子,把他的架子套到养马的题目上。”

马仲良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觉得……你写的东西不正规?”

赵柱子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读了几年书,《四书》背了不下三百遍,《五经》通了《诗》《书》《礼》三经,历代程墨背了不下一百篇。”

“但我拿到策论题的时候,脑子里跳出来的全是别人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我自己的。”

“走吧。”

马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一点苦涩:

“听天由命。”

锦州城里的最后一晚。

府试结束了,各县生员们都在等消息。

正式放榜还要等几天,赵柱子明天就要启程回宁远,等不了。

他在客栈里收拾包袱,把笔墨砚台用布重新包好,把剩下的半张杂粮饼子塞进包袱最深处。

马仲良来找他告辞。

马仲良明天也要回广宁。

“我听说了一些事。”

马仲良坐下来,压低声音:

“跟你们宁远卫有关。”

“什么事?”

“巡抚衙门派了人去宁远卫查马政。”

马仲良说:

“广宁那边有人在传,说宁远卫的马册有问题,几百匹马的账目对不上,有人挪了补马银去修别的东西。”

“查核的人已经动了身,说不定已经到了。”

赵柱子心里一紧:“查谁?”

“不知道具体查谁。但经历司管钱粮,你那个沈经历肯定逃不了干系。”

马仲良看着他的脸色:

“你跟他走得近?”

赵柱子点头。

“那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马仲良站起来:

“我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要是过了府试,咱们院试还能碰上。”

“你要是过了也来。”

马仲良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自嘲。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赵思齐。”

“嗯?”

“你写的那篇策论,不管过不过,别扔了。留着。”

赵柱子没问他为什么。

马仲良也没解释。

他转身走进了锦州城傍晚的街市里,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吞没了。

十月初十,赵柱子启程回宁远。

出锦州城的时候天刚亮。

广顺门的城门刚刚打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把城门吱吱呀呀地推开。

街上还没有多少人,几家早点铺子刚刚生火,炊烟顺着风往南飘。

赵柱子回头看了一眼锦州城。

城墙很高。

城门很宽。

青石板铺的大街,铺着琉璃瓦的府学,说书摊子前围的人群,布庄门口的红纸。

这些是他见过的最热闹的东西。

锦州是他这辈子去过的最大的地方。

但他没有舍不得。

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