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礼存刀兵(1 / 1)

第760章礼存刀兵(第1/2页)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在十步处停下。

甄翟儿翻身下马。

他站在旷野上,月色照着他疲惫的脸,照着那双手上凝固的血痂。

解下腰间佩刀,弯腰放在地上。

然后单膝跪地,抱拳,抬头看着裴行俨。

“某本为贼,蹉跎半生。今日观将军之战,方知何为真豪杰。”

“甄某这条命,方才已经还了魏刀儿。断后之责已尽,从此不欠他什么了。”

“某愿弃旧主,投效将军帐下,执鞭坠镫,死而无悔!”

裴行俨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

“我原只道你是个死士,如今看来,还是条汉子!起来!我这就为大丞相修书,为你请职!”

甄翟儿摇头:“某战败之将,只求一马一槊,追随将军左右,不敢奢望名位。”

“英雄不问出身。你这一身本事,留在我身边,正是用武之地。随我回营!”

甄翟儿不再推辞,抱拳深深一揖。

长乐城外,隋军大营。

李琚坐在中军帐中,案上摊着房玄龄送来的馆陶战报。

他看得很慢,逐行逐句,连末尾的附言都没有跳过。

“房玄龄守城,诱魏刀儿倾力攻坚。张谦伏兵,断其战马归路。裴行俨扼守洺水,截其北逃。”

“三路合一,方有馆陶大捷。”

“魏刀儿纵横燕赵,靠的就是这些突厥战马。如今七千余匹良马尽入我手,他已是折翼之鸟,不足为虑。”

侍立在一旁的孔绍德,拱手道:“大丞相运筹帷幄,一役而定河北心腹之患。魏刀儿既败,窦建德外援已断一臂。”

李琚提笔,在战报末尾批了一行字。

“甄翟儿勇而有义,便授横击营都尉,命裴行俨好生安置。”

孔绍德继续道:“大丞相,魏刀儿一败,窦建德外援已绝。徐元朗首鼠两端,未必肯出兵。窦建德困守孤城,看似还能支撑,实则外援尽失。”

“臣观此人,重名节、敬士人。若以大义相劝,或有一线转机。”

“臣愿亲赴长乐,面见窦建德。”

李琚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孔先生,此去长乐,窦建德若是迁罪于你,你恐有性命之忧。”

孔绍德坦然道:“臣既为大丞相之臣,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能说动窦建德开城归降,免河北一场血战,臣死无憾。”

“先生既有此志,我便托付先生一程。”

“若事不可为,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即刻折返。”

孔绍德深深一揖:“臣领命!”

长乐城内,大夏王帐。

馆陶败讯传回时,满殿哗然。

武将们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文臣们低声议论,面色灰败。

窦建德坐在王位上,一动不动。

魏刀儿八千精骑全军覆没——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最后一支能牵制李琚后方的外援。

就在这时,亲兵入内。

“报!大王,城外有隋使,自称孔绍德,要求面见大王!”

一名武将按剑出列,怒声道:“大王!魏刀儿败了,李琚便遣使来。必是劝降!大王!杀了他,以绝隋廷之念!”

众武将纷纷附和:“对!杀使祭旗!”

“杀了他!让李琚知道大夏不是好欺的!”

宋正本跨步出列,厉声喝止。

“不可!”

他走到殿中,拱手长揖。

“孔绍德乃孔圣后人,若斩之,置大王名节于何地?况且斩杀来使,是断绝与李琚的和谈之路,逼他全力攻城!两军相交,尚不斩来使,何况一国之君?此乃授人以柄,自断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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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将们不服,有人嘟囔道:“什么孔圣后人,如今不过是隋廷的走狗——”

“住口!”宋正本转头瞪着他,“孔圣之后,天下读书人敬之。今日杀他,明日大夏便是天下士人的死敌。大王起兵以来,靠的是什么?是河北父老的拥戴,是士人的归心。若失了士人之心,还谈什么复兴大夏?”

那武将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窦建德终于开口。

“孔绍德乃孔门之后,天下读书人敬之。他如今虽侍隋廷,与孤为敌,但孤当敬其圣裔身份,以礼相待。”

他站起来,看着殿中诸人。

“传令,请他入城。”

孔绍德在卫兵的带领下,来到王帐。

窦建德迎孔绍德入殿,以宾主之礼相见。

孔绍德长揖,窦建德拱手还礼,然后请孔绍德入座,命人奉茶。

孔绍德拱手道:“夏王,魏刀儿已败,外援尽失。徐元朗观望不出,山东诸豪各自为战。长乐孤城,已成困局。”

“大丞相麾下强兵十万,后勤充足,馆陶粮仓林立。夏王纵有通天之能,何以久守?”

窦建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孔先生,你既知孤敬孔圣,当知大夏并非无道。李琚兵临城下,以刀兵相逼,孤岂能屈膝而降?”

孔绍德正色道:“夏王!大丞相非残暴之人。大王若肯开城,保城中军民性命,大丞相必善待夏王,不损夏军将士分毫。夏王据河北数年,何苦让满城将士、百姓陪你玉石俱焚?”

窦建德沉默良久。

“孔先生好意,孤心领了。”他缓缓放下茶盏,“今日只论道,劝降之事,休要再提。”

孔绍德长叹一声。

“大王既已决意,在下不再多言。”

“孔先生远来辛苦,今日天色尚早,不如留下一起用完膳再走也不迟。”

孔绍德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谢大王。”

当夜,窦建德设宴款待孔绍德。

席上只有两人,一壶酒,几碟小菜,没有珍馐,没有歌舞。

窦建德举杯,孔绍德回敬。

两人不谈战事,只谈经论道。

孔绍德讲《论语》,窦建德论《春秋》,从仁义礼智信谈到天下大势,从管仲乐毅谈到当世英雄。

夜渐深,酒渐尽。

孔绍德起身告辞。

窦建德将他送到殿门口,拱手道:“先生回去,替孤向大丞相带句话——窦建德虽败,不敢失礼于圣裔。”

孔绍德深深一揖:“夏王雅量,在下佩服。”

他转身离去。

窦建德站在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几名武将凑上来,其中一人低声道:“大王何必对一隋使这般客气?此人回去,必向李琚禀报城中虚实。”

窦建德摇了摇头。

“孤敬的不是隋使,是孔圣之后。天下礼义,无论敌我,孤皆当敬之。”

“他既有辩才,孤亦不惧他直言。李琚十万大军远征河北,后勤转运艰难,无法久持。今日他来劝降,正说明李琚粮草将尽、围城难以为继。”

“孤只要再撑些时日,李琚粮尽,自然退兵。届时,大夏可再振河北。”

隋营,中军大帐。

“臣无能,未能说动窦建德。此人必是料定大丞相粮草不济,才敢继续坚守。”

李琚却不怒反笑。

“他以为馆陶是我命脉,却不料黄石山才是真正的粮仓。”

“传令三军,围城如故,不得强攻。”

“窦建德既要耗,便陪他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