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浊水南侵(1 / 1)

第775章浊水南侵(第1/2页)

幽州北境,原野。

突厥骑兵铺开来,像一片漫过田垄的浊水。

四万骑合兵一处,旌旗遮天,马蹄踏过枯黄的麦田,把尚未收割的庄稼踩进泥里。

始毕与咄苾并辔而行,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骑兵队列。

蓟县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飘着,不见一个援兵出城。始毕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城池,嘴角微微一动。

“罗艺倒是识趣。”

康鞘利策马凑上来。

“可汗,罗艺闭城自守,幽州南面便敞开了。各千骑长已分兵四出,就食于沿途乡县。”

始毕点头,手中马鞭一挥。

“传令全军,全速南下!”

突厥骑兵如蝗虫过境,村落焚毁,田舍化为焦土。

粮仓被破开,粟米、麦谷被装车驮走。

但凡有乡勇敢持戈抵抗,转瞬便倒在弯刀之下。

老弱被刀戈逼在路旁,青壮被掳去驱使,妇人被骑兵拖拽上马,孩童哭喊奔逃,也难逃铁蹄践踏。

啼哭、嘶吼、战马嘶鸣混作一团。

难民纷纷拖家带口往南逃,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路上不断有人倒下,倒在路边就再也起不来。

一队难民奔到蓟县城下,拍着城门哀求。

“开门!让我们进去!突厥人就在后面!”

城楼上,守军看着他们,又看向城下不远处的突厥游骑。

罗艺的命令早就传下来了: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放入。

难民拍着城门,喊哑了嗓子。

守军纷纷别过头去。

过了不久,突厥游骑到了,把难民像赶羊一样拢起来,往北面押回去。

康鞘利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始毕对此默许,当初对义成公主那句“管住他们”的话,早已抛在脑后。

高阳城外,难民遍野。

王伏宝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人海。

男女老幼挤在城根下,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

难民口中断断续续道出北境的惨状,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王伏宝心上。

他守高阳,本就是为了护住河北生民,可突厥兵锋一过,千里原野已成炼狱。

正在他心绪沉重之时,城外传来急促的呼喊。

一骑快马从南面冲来,骑手浑身浴血,马背上插着两支断箭。

他踉跄跌上城楼下的平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卷染血帛书:“王将军!乐寿危在旦夕,请将军发兵救援,迟则乐寿不保!”

王伏宝快步走下城楼,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血迹斑斑。

信使喘了几口气。

“夏王登城督战,身中三箭,将军若再不发兵救援,夏王性命不保,大夏便就此覆灭矣!”

王伏宝看完血书,手指在帛布上攥了很久。

副将凑上来。

“将军,不能去!高阳一丢,河间北门就开了!突厥铁骑再无阻拦,河北百姓全得遭殃!”

王伏宝看着城下那片难民,又看了看手中那片血书。

“君臣之义在前,我不能坐视大王覆灭。”

他转过身,面对城头诸将。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舍弃高阳,星夜疾驰,驰援乐寿!”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本地士卒人开始哭了。

他们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高阳是他们的家,城外那些难民里有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妻儿。

大军一走,突厥人来了,家就没了。

“将军,我老家就在高阳……”

王伏宝没有看那个说话的士卒,只是催了一句。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大军连夜开拔,高阳城门关上,城头只留下五百个守卒。

他们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主力打着火把向南去了。

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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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个时辰,突厥游骑出现在高阳城下。

城中守卒自知根本挡不住突厥大军,几乎没有抵抗,弃城跑了。

突厥人不费一兵一卒占了高阳。

突厥大军一路向南疾驰,捷报飞快送到始毕面前。

“可汗!高阳已下!王伏宝弃城,领兵南去乐寿了!”

始毕听罢,扬声大笑:“天助我也!高阳到手,河间通路尽开!李琚腹背受敌,此战当败!”

康鞘利顺势进言:“可汗,不可耽搁。我军可全速南下,直扑乐寿后方,待抵达之后,便可与城中窦建德残兵内外夹击,一举击溃隋军主力。”

“好!传令全军,加快疾驰!”

四万胡骑,蹄声如雷,向着乐寿方向滚滚推进。

乐寿城。

城墙东南角塌了十几丈,夯土碎石堆得满地都是。

隋军从缺口涌进去,夏军退到街巷里,逐屋死战。

巷子里血肉狼藉——断枪、折戟、残肢、碎甲,散落在石板路上。

夏军残兵依托屋舍、院墙节节抵抗,每一条巷子都在厮杀,血顺着沟渠缓缓流淌。

隋军推着盾牌往前压,逐屋清扫。

窦建德身披数创,体力不支,被亲兵抬了回来。

他的甲胄碎了半边,脸上被硝烟熏得看不清眉目。

“放我下来。”

亲兵不肯。

“大王,您不能再——”

“孤说放我下来。”

亲兵把他扶坐在墙根下。

窦建德靠着断墙,街巷里自己的兵还在拼命。

但隋军从各个缺口涌进来,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尉迟恭的三千重甲步兵已经在突破口外列阵。

甲光如金,步伐整齐,像一面铁墙缓缓往前推。

这是最后一击了。

乐寿会就此陷落,大夏基业,一朝倾覆。

窦建德眼底蓄满泪水,心中满是不甘。

他起兵奔波半生,栉风沐雨,本想保河北百姓安宁,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结局。

就在尉迟恭抬手,准备下达进攻号令的一刻。

悠长、沉缓的号角声,自城外隋军中军方向响起。

鸣金!收兵!

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乐寿残破的街巷。

正在巷中缠斗的隋军将士动作一滞,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士信杀得正酣,手中长槊刚挑翻一名夏军校尉,回头怒吼:“谁鸣的金?收什么兵?搞什么名堂!眼看就要破城,关键时刻鸣金,这是哪里来的荒唐军令!”

传令骑兵从后面冲上来,嘶声喊:“大丞相令——全军撤出乐寿!即刻!”

罗士信骂了一声,嗓门粗得震街。

秦琼从侧巷策马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士信!噤声!军令如山,纵然不甘,也得遵令撤退!”

罗士信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把长槊收了回去。

“撤!”

隋军各部有序撤出乐寿街巷。

盾牌手殿后,弓弩手掩护,退而不乱。

不到半个时辰,街巷里的隋军走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地尸骸和烧焦的房梁。

窦建德靠着墙根,看着隋军退出去的兵潮,满心茫然。

“天不亡我乎?”

残存的夏军和城中百姓愣了片刻,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在残破的街巷里响起来。

“隋军退了!隋军退了!”

乐寿城外,隋军中军大帐。

文武齐聚帐中,人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罗士信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碍着李琚的面没有发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李琚,等着他解释这道匪夷所思的军令。

李琚缓缓转过身,看向帐下众人。

“突厥,南下了。”

一句话落下,满帐哗然,所有人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