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到聊聊宫里的那对帝王兄弟,南宫的朱漆大门,已三年没上过新漆了。风剥雨蚀的门板上,留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正统十四年,郕王朱祁钰临危受命监国时,英宗朱祁镇亲手用佩剑划下的,当时他拍着弟弟的肩说:“待我亲征归来,这道痕,咱们用金漆补上。”
此刻,朱祁钰站在门外卖了半盏茶的功夫,指尖悬在那道痕上方,终是没敢碰。秋阳穿过门檐的破洞,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像块补丁,刺眼得很。
“陛下,进去吧?”随行的太监兴安捧着件貂裘,声音压得低,“南宫的风硬,仔细伤了龙体。”
朱祁钰没应声,目光落在门内那棵老槐树上。树桠间搭着个简陋的秋千,绳结都磨白了,是英宗从前陪太子朱见深玩时架的。如今太子早被废黜,改立了自己的儿子朱见济,这秋千就成了个念想,悬在半空,晃得人心头发紧。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张清瘦的脸。英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腰间束着根普通的牛皮带,比起三年前御驾亲征时的英武,鬓角竟添了些霜色。他手里捏着本《资治通鉴》,书页卷了边,显然常看。
“皇弟倒是稀客。”英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掠过朱祁钰的龙袍时,像被针尖扎了下,迅速移开,“这南宫的门槛,怕是承不起陛下的龙靴。”
朱祁钰喉头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正统十四年那个雪夜,哥哥把传国玉玺塞进他怀里,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且替朕守着”,当时玉玺上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可现在,他把这“替”字,过成了“占”字。
“哥哥近来身子如何?”他侧身让兴安把貂裘递过去,“昨儿太医院进了些长白山的人参,想着……”
“不必了。”英宗后退半步,门缝又窄了些,“南宫的土炕,焐不热皇家的东西。倒是陛下,该多顾着些龙体——听说见济近来总咳嗽?”
提到儿子,朱祁钰的脸色沉了沉。朱见济自上月被立为太子后,就没安生过,先是出痘,又是惊风,太医院查不出根由,只说是“恐受了惊”。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哥哥提着剑闯进宫,说要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劳哥哥挂心,见济已大安了。”他强扯出个笑,“今儿来,是想跟哥哥说件事——太后让人备了家宴,就在坤宁宫,咱们……”
“家宴?”英宗忽然笑了,笑声撞在门板上,碎成一片冷,“陛下忘了?当年亲征前的家宴上,你端着酒说‘愿为兄长镇守京师,寸土不让’。如今京师是守住了,可这宫墙,却把咱们兄弟隔成了里外。”他抬手拍了拍门板上的划痕,“这道痕,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补?”
朱祁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何尝不想补?可朝臣们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后张氏说“陛下若心软,将来必遭反噬”,连兴安都劝“南宫不可纵,以防复辟”。这道痕,早不是金漆能补上的了。
“哥哥……”
“陛下请回吧。”英宗转身要关门,袍角扫过门槛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南宫的饭,是糙米掺着菜根,陛下的龙胃消受不起。倒是这《资治通鉴》,臣弟读得明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弟相隙,其祸断筋’。”
门“砰”地关上了,震得门檐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朱祁钰僵在原地,望着门板上那道痕,忽然觉得像道伤疤,刻在他和哥哥之间,也刻在这大明的骨头上。
兴安在一旁低声劝:“陛下,天凉了,该回宫了。方才李总管来报,太子又吐奶了……”
朱祁钰猛地转身,龙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湿痕。他没回头,脚步却踉跄了下,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路过宫墙时,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是《诗经》里的“棠棣之华,鄂不韡韡”,读得字正腔圆,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孤寒。
那是哥哥在教被软禁的旧部读书。当年随他亲征的文臣武将,多半被自己贬的贬、杀的杀,只剩这几个,陪着他在南宫里,守着些没用的骨气。
回到文华殿时,案头堆着刚送来的奏折。兵部尚书于谦的字迹最显眼,说瓦剌又在边境异动,请求增兵;吏部尚书王直则奏请释放南宫的旧臣,说“兄弟释嫌,方能安朝野”。朱祁钰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最大的蜜枣塞给他,说“弟弟身子弱,多吃点”;想起正统初年,哥哥亲自主持他的冠礼,说“往后,你便是朕的左膀右臂”;想起那个雪夜,哥哥把玉玺塞给他时,眼里的信任……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碴子,扎得他眼眶发烫。
“兴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去把那棵老槐树的秋千拆了吧。”
兴安一愣:“陛下,那是……”
“拆了。”朱祁钰打断他,朱笔重重落在奏折上,圈出“增兵边境”四个字,“告诉于谦,兵要增,但南宫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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