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坐在崇文门外西街一座荒废的茶楼里,脊背贴着冰冷的墙,窗外已经看不见月亮了,只剩下灰蒙蒙的雪光映在窗纸上。他把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还能触到那份油布名单的棱角,硬邦邦的,硌得肋骨生疼。
远处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更夫的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地从巷口经过,渐渐远了。沈砚明闭上眼,可一闭眼就看见于谦。
准确地说,是看见那日于谦站在刑台上的样子。
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茶楼里的寒气钻进肺里,冰得他一哆嗦,可他觉得挺好,冷一点才能压住胸口那股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冲劲儿。那日他攥着囚车木栏时就是这样,指节泛白,喉咙堵得像吞了秤砣,恨不得把那道木栏掰断,把于谦从囚车里拽出来扛在肩上就跑。可他没动。于谦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得让他迈不出步子。
别白费力气了。
这话如今还在耳朵里转。沈砚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揉得额头生疼。
那日的雪下得那样大。他挤在人群最前面,身后百姓的呼吸一蓬一蓬喷在他后颈上,全是白气。囚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咯吱地响着从人群里穿过,木栏后那件青袍洗得发白,头发散着,可脊背一丝都没弯。沈砚明带着二十几个老兵在前一夜闯过京营,刀口都卷了刃,最后只救出三个千户。于谦的牢门在哪里,石亨的人守了多少层,他连边儿都没摸着。
囚车经过面前那一刻,于谦忽然停住了目光。那双眼睛望过来,沈砚明到现在也说不清那里面装着什么——有平静,有疲惫,还有一些他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早就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心底,等着最后那一刻。
我靴筒里有份名单。于谦低声说那话时,沈砚明能闻到他身上牢狱的霉味儿,油布裹着,石亨通瓦剌的证据。取出来,送去南京给周御史。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别学我,太刚易折。
鞭子抽在左臂上的时候,沈砚明没躲。棉袍裂了条口子,他低头看见血渗出来洇在雪地上,才觉出疼。人群推搡着,他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退了就再也挤不回去了。石彪在台上尖着嗓子念圣旨,卖糖葫芦的老汉摔了最后一串红果,馒头飞上来砸在刑台边上碎成几块,纸钱烧起来混着雪花满天飘。
可于谦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
我于谦,一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百姓。陛下若能记得民为贵三个字,臣死而无憾。
沈砚明记得于谦说那话时脖梗上的青筋微微绷着,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铁,朝皇宫方向揖下去的那一躬,端正、从容、一丝不苟,和平日早朝时一模一样。直起身来,他对刽子手点了点头,只说两个字:行刑。
刀举起来的时候,沈砚明忽然想起德胜门那年的雪。于谦穿着甲胄站在城头,肩头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他浑然不觉,只盯着远处瓦剌的大旗,回头说:别怕,有我在,城破不了。
刀落下去。城,还是破了。
沈砚明猛地睁开眼。茶楼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出桌凳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还是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当时他趁乱挤到囚车边,手探进靴筒摸到那份油布名单时,手指头抖得几乎抓不住。布上带着于谦的体温,暖烘烘的,他攥在掌心里攥得死紧,左臂伤口的血顺着指缝渗下来,把油布角染红了也没松开。
名单贴在胸口揣好,他又按了按确认裹得严实。那日刑场上的哭声至今还在他耳朵里响,卖糖葫芦老汉摔在地上的那串红果,红艳艳碎在雪里的样子,像极了德胜门城楼上染血的战旗。
窗外的雪还在下。沈砚明侧耳听了听,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四更将近,天快亮了。他得在天亮前出城。名单揣在怀里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石亨的人那日在刑场没抓到他,明早必然会全城搜捕。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崇文门的城楼在雪雾里只剩个模糊的黑影。那日他还站在那下面,挤在人群最前面,攥着木栏想把人抢出来。现在同一座城楼下面只剩雪了,雪盖了车辙,盖了血迹,盖了烧剩的纸灰。
于谦走了。可他最后那句太刚易折,沈砚明这会儿坐在黑暗里反复嚼着,慢慢品出些滋味来。于谦是让他活着——不是苟且偷安地活着,是留着这条命把没做完的事做下去。那份名单上的名字,那些朝堂上落井下石的人,石亨、石彪、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脸,他要一个一个看清楚,一个一个跟他们把账算明白。
沈砚明裹紧棉袍,名单贴着胸口又按了按,确认每一层油布都裹得严实。他推开茶楼的后门,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灌进衣领里冰得他打了个寒噤。
巷子里空荡荡的,雪积了半尺深。他踏出去,脚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跟那日囚车碾过冰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