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朝野震动(1 / 1)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四,寅时刚过,奉天殿丹陛下的汉白玉台阶已覆满官员。雪粒子被朔风卷着打在朝服上,簌簌作响,可没有一人掸去肩头的白。吏部尚书王直的胡须上结着冰凌,他双手高举奏折,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声音沙哑如裂帛:“陛下!于少保于两日前已伏法,可崇文门外百姓至今不肯散去,哭声彻夜不停!老臣昨夜亲往查看,满城白幡如雪,连三岁孩童都在问‘于大人去了哪里’——朝野震动,民心惶惶,陛下不可不察啊!”

话音未落,刑部尚书俞士悦踉跄出列,玉带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眼眶通红:“王大人所言极是!于谦虽已……虽已正法,可罪名语焉不详,举朝皆知此案存疑!今日早朝之前,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十三道御史亦有半数附议,恳请陛下彻查‘通敌’证据来源——若不还于谦一个清白,恐天下士子寒心,边军将士离心!”

御座上的英宗面色青白交加。他指尖扣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鎏金蟠龙,指甲几乎要嵌进金漆里。正月二十二那日,门达跪在乾清宫阶下的话犹在耳畔:“陛下新复大位,正该杀于谦以立威——他当日力主立景泰帝,便是置陛下于不顾,此等逆臣不杀,何以服众?”彼时他复位不过八日,对景泰旧政的积怨与急于立威的焦灼被这话点燃,朱笔落下时没有半分迟疑。可这两日来,他夜夜不能安寝——行刑那夜,有宫人悄悄告诉他,于谦临刑前整衣叩拜阙下,高呼“大明万胜”,声震刑场;而后消息传入宫中,连御膳房的太监都在偷偷抹泪。此刻殿内烛火煌煌,照见王直花白的头颅、俞士悦颤抖的双手,他忽然想起昨夜宫门外绵延三里的烛海——那是百姓自发为于谦守灵,烛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竟照得宫墙恍如白昼——他心里早已悔得发紧。可门达正侍立在殿侧,那双鹰隼般的眼冷冷扫过百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若此刻低头认错,岂非承认自己错杀忠良,天子威严何在?

“放肆!”英宗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闷响,“于谦通敌铁证如山,是朕亲笔勾决!尔等今日当殿哭闹,是要逼朕认错?是要朕自打嘴巴?”

“陛下!”翰林院编修徐有贞突然膝行数步,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闷响回荡殿中,“臣不敢逼陛下认错,臣只求陛下看一看这个——”他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卷粗布,双手高举,“这是昨夜崇文门外百姓递上的血书,上面有三万两千余人的指印,还有边军老兵以断指按的血印!他们为于少保守了整整两夜的灵,今晨才散,走前托臣将此书呈递御前!书末附了首童谣,臣斗胆念给陛下听:‘京都破,于谦在;于谦死,百姓散;朝堂冷,民心暖;公道自在天地间’——陛下!于谦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可若不还他一个清白,百年后青史如铁,陛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千秋史笔?”

这话如冰锥直刺心口。英宗猛然起身,亲自步下丹陛接过那卷粗布。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血印时,猛地一颤——那些暗褐色的印记,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指节,该是怎样的人在怎样冷的夜里,用断指蘸血按下自己的名姓?他展开粗布,墨迹与血痕交织,字迹歪歪扭扭,有秀才工整的馆阁体,有贩夫粗笨的炭笔痕,触目惊心。他忽然闭了闭眼。景泰元年,也先挟他叩关大同,是于谦在德胜门城头披甲执剑,高呼“社稷为重,君为轻”,率军民血战三日,保京师安然;景泰三年,他被囚南宫,寒冬腊月炭火断绝,是于谦暗中遣人送棉衣棉被,附了张字条:“陛下保重,臣等日夜盼归”——那笔迹他认得,端方似铁骨,此刻与粗布上的童谣叠在一处,烫得他指尖发痛。他想起昨夜辗转反侧,宫人回报说百姓的烛火燃到四更未熄,火光映着“于”字幡,像地上生了片星海——而他亲手将那颗星掐灭了。

“够了!”英宗将血书攥在掌心,粗布粗糙的织纹烙进皮肤,声音嘶哑如裂帛,“传朕旨意——于谦一案,虽人已伏法,但‘通敌’证据须重新核查!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清证据来源,若有诬陷构害之情,严惩不贷!另……另将于谦家产发还,允其旧部收殓安葬,不得为难!”

门达脸色骤变,几乎失态:“陛下!于谦已死,此事当就此了结,若再查下去,岂非朝堂自乱阵脚?陛下新复大位,正宜稳固人心——”

“住口!”英宗猛然回身,怒目灼灼,几乎要将门达灼穿,“稳固人心?你瞧瞧这殿外的雪地里跪着多少人!你瞧瞧昨夜那三万个百姓的烛火!你门达口口声声为朕着想,可于谦那句‘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扪心自问,这七个字是你门达扛得起的吗?”

门达被噎得面色紫胀,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悻悻退后,隐入班列阴影之中。殿内霎时寂静,只剩炭火明灭的细碎声响。王直老泪纵横,朝服前襟被浸湿一片,颤巍巍俯首:“陛下圣明——”这一声苍老而哽咽,像冰河初裂的第一道响。百官随之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顶积雪簌簌坠落,落进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如呜咽的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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