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的风总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沈砚明背着半旧的行囊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长城,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打卷,手里捏着那封被磨得起了毛边的家书——是妹妹砚敏写的,字里行间都是“哥,家里都好,苏姑娘帮了大忙,你且宽心”。
“沈指挥,真走啊?”驿丞揣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假笑,“石大人那边刚松口,留在这里升迁机会多着呢。”
沈砚明扯了扯嘴角,露出道浅淡的笑:“不了,家里人等着呢。”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驿丞,“这点东西,多谢这些日子照拂。”里面是他攒的月钱,不多,却够驿丞给娃买两身新衣裳。
驿丞掂了掂布包的分量,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沈指挥慢走,以后有空常来宣府玩。”转身就揣着布包往内院跑,怕是急着给娃看新钱。
沈砚明摇摇头,背着行囊往官道走。才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沈大哥!等等我!”
回头一看,是驿站的小杂役柱子,手里抱着个陶罐,跑得气喘吁吁:“这是俺娘腌的酸黄瓜,你路上吃。俺听俺爹说,你是为了护着妹妹才被石大人贬来的,是条汉子!”
沈砚明接过陶罐,入手冰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摸了摸柱子的头,这孩子才十三,爹死在土木堡,娘重病在床,却总把最好的东西往外掏。
“替我谢你娘,回头让你沈小妹给你寄糖吃。”
“真的?太好了!”柱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走到岔路口时,夕阳正把云彩染成金红色。沈砚明忽然停住脚,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石亨的人怕是还在四处搜罗他的把柄。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家书,是苏婉托人捎来的,字迹娟秀:“已托外祖父递了折子,石亨挪用军粮的事陛下已知晓,你且安心归乡,家中一切有我。”
指尖抚过信纸,仿佛能触到写信人落笔时的认真。他想起苏婉抱着《瑞鹤图》走进石府时的背影,那样纤弱,却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雪的梅。
“驾!”远处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被风吹起,露出张熟悉的脸。
“沈大哥!”苏婉探出头,笑着挥手,鬓边的珍珠耳坠晃得人眼花,“我来接你了!”
沈砚明愣住了,手里的陶罐差点没拿稳。马车“吁”地停下,苏婉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看你走得慢,我找了辆马车。我外祖父说,石亨那边暂时动不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路上不安全。”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冒着白气:“刚从家里灶上拿的,快趁热吃,我娘说你最爱这口。”
沈砚明咬了口包子,韭菜的辛辣混着鸡蛋的香,烫得他眼眶发烫。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对了,”苏婉忽然想起什么,从车座下拖出个箱子,“你爹留下的那些兵书,我让人从库房翻出来了,都在这儿呢。你总说想编本《边防纪要》,这下有素材了。”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线装书,封皮都泛黄了,却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细心打理过。沈砚明摸着最上面那本《武经总要》,扉页上有父亲的亲笔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对家国的赤诚。
“上车吧,”苏婉拍了拍车辕,“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了。”
沈砚明点点头,弯腰上了车。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掀开窗帘,看见柱子还站在岔路口挥手,手里拿着他留下的那把短刀——那是他给柱子防身用的。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星星开始在天上眨眼睛。苏婉从包里拿出件披风,递到他手边:“听说你在宣府总熬夜看地图,仔细着凉。这是嫂嫂托我带给你的,她亲手缝的,说是夹了层棉絮,比军中的厚实。”
沈砚明接过披风,入手绵软,针脚细密匀整,领口处还绣了朵小小的忍冬花——是妻子素心的手笔,她总说忍冬耐寒,像他们这些守边的人。他低头摸了摸那朵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身子弱,还劳她费这些针线。”
“嫂嫂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煨一锅羊骨汤,把在宣府亏掉的肉都补回来。”苏婉笑着靠回车壁,从食盒底层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家那口子让我带的枣泥糕,他说你爱吃甜的,特意让厨下多搁了枣泥。”
沈砚明接过油纸包,里头还温着,枣泥的甜香混着面食的醇厚扑上来。他想起苏婉的丈夫陈景——那个斯斯文文的翰林编修,总爱在书斋里摆弄些花草,却肯为了帮沈家查石亨的账目,连熬了七八个大夜翻文书。
“景修有心了。”沈砚明掰了块枣泥糕放进嘴里,甜丝丝地化开,“等回去我请他喝酒,把我从宣府带的那坛烧刀子给他尝尝。”
马车在夜色里稳稳地走着,车辙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婉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月亮,忽然轻声说:“大哥,你走这半年,素心嫂嫂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砚敏的功课她日日盯着,老太太的风湿痛她拿艾草熏了三个多月,现在都缓过来了。上回我去瞧,嫂嫂正领着丫头们浆洗衣裳,说等你回来要穿得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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