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铜鹤在雪地里立得笔直,翅尖的积雪冻成了冰棱。景帝坐在暖阁的蟠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密折,上面“于谦拥兵自重”的字迹被墨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沈砚明带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回陛下,在殿外候着。”太监小禄子躬身回话,眼角的余光瞥见景帝捏着密折的指节泛白——自瓦剌围城,于谦总以“军情紧急”为由绕过内阁调兵,昨夜更是直接调动了京营的三千铁骑,虽说是为了驰援彰义门,却也让景帝心里的弦绷紧了。
“让他进来。”
沈砚明走进暖阁时,棉袍上还沾着诏狱的寒气。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臣沈砚明,叩见陛下。”
景帝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石亨说你给瓦剌送火药配方,可有此事?”
“臣没有。”沈砚明的声音平稳,“臣与商辂输送的火药,都有明细账册,现存国子监密柜,陛下可派人查验。至于配方,太医院的《火器药引考》里写得清清楚楚,瓦剌人若要,何须臣送?”
“你倒是伶牙俐齿。”景帝冷笑一声,将密折扔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于谦为何独独信你?让你管着商路输送,还把城防图给你看——他就不怕你是南宫那边的人?”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沉。这话戳在了最敏感处——他是英宗潜邸旧臣的儿子,于谦是景帝倚重的重臣,此刻被拿出来说事,分明是景帝心里的猜忌已生了根。
“于大人信臣,非因私交,因臣手里的商路图能救命。”他叩首道,“城破在即,谁能送粮送药,谁就是友;谁掣肘添乱,谁就是敌。于大人眼里,只有守城,没有南宫与东宫之分。”
“是吗?”景帝站起身,踱到他面前,龙靴停在他眼前,“那你说说,昨夜他调京营铁骑,为何不先奏请朕?”
“因为来不及。”沈砚明抬头,迎上景帝的目光,“瓦剌人在彰义门埋了炸药,若等奏请批复,城墙早塌了。于大人是抱着‘先斩后奏,若败则以死谢罪’的心思调的兵——今早传来的捷报,正是那三千铁骑杀退了瓦剌的伏兵。”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的燃烧声。景帝盯着沈砚明,见他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忽然想起去年于谦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南迁时的样子——也是这般,眼里只有城,没有退路。
“起来吧。”景帝转身回到案前,语气缓和了些,“小禄子,赐沈先生一碗参汤,他在诏狱里受了罪。”
沈砚明谢恩起身,接过参汤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却更清楚: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今日是他,明日或许就是于谦。
正说着,于谦的奏报递了进来,小禄子念道:“于大人奏请,调通州仓的粮草入彰义门,由沈砚明与商辂负责押送,另请陛下下旨,让石亨协防西直门,勿要再掣肘……”
“他还敢提石亨!”景帝猛地拍案,龙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给他批!粮草让沈砚明去押,但告诉他,京营铁骑的调令,往后必须经朕的手!”
小禄子领旨退下,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景帝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叹了口气:“砚明,你是读书人,该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但眼下,这弓还不能藏。”
沈砚明明白他的意思——景帝既需要于谦守城,又怕他功高盖主。这种矛盾,像城墙上的裂缝,平时看不见,遇着风雨就会扩大。
“臣只知‘城在人在’。”他放下参汤碗,“只要瓦剌兵还在城下,于大人的弓就该张着,陛下的信任,也该挺着。等退了敌,再论其他不迟。”
景帝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沈砚明走出慈宁宫时,见于谦正站在宫门外的雪地里,蟒袍上落满了雪,像座不动的山。
“沈先生,陛下……”于谦的声音带着沙哑。
“于大人放心,粮草的事准了。”沈砚明走近,见他手里还攥着城防图,图上的墨迹被冻成了冰,“只是陛下说,京营的调令,需他亲批。”
于谦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被坚定取代:“无妨,只要能守城,多道手续便多道手续。”他拍了拍沈砚明的肩,“你受委屈了。”
“比起城上的弟兄,这点委屈算什么。”沈砚明望着远处的德胜门,那里的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走吧,去押粮草,彰义门的弟兄还等着呢。”
两人并肩走进风雪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沈砚明知道,景帝的猜忌不会轻易消散,但只要城还在,只要他们这些人还在往前挪,这猜忌就暂时掀不起大浪。
就像这寒冬里的城,虽有裂缝,却依旧立着,等着春天。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宫墙上,沈砚明与于谦并肩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于谦忽然停住脚,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烤得焦脆的锅巴:“这是昨夜巡城时,伙房老张塞给我的,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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