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的哭声刚歇,东宫偏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林月正用温热的帕子给太子擦脸,闻声抬头,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浅绿宫装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碗温热的米羹。
“奴婢万贞儿,是尚食局新派来伺候殿下的。”少女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的人都听清。她的动作利落又规矩,既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目光落在朱见深脸上时,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
林月心里微讶。按规矩,新派来的宫人该由掌事姑姑领着来见礼,这万贞儿却独自前来,行事倒是特别。她放下帕子,淡淡道:“殿下刚哭过,怕是吃不下,放着吧。”
万贞儿却没立刻退下,而是将托盘放在案上,轻声道:“奴婢听说殿下方才闹着要林姐姐,许是受了委屈。这米羹里加了点陈皮,能顺气,殿下少吃些也好。”她说着,拿起小勺舀了一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朱见深从林月怀里探出头,盯着万贞儿手里的勺子,眼睛还红着,却没再哭。林月见他有了些胃口,便点了点头:“那就喂他吃两口吧。”
万贞儿应了声,走到榻边,半蹲下身与朱见深平视。她没像别的宫人那样哄着劝着,只是安静地递过勺子,朱见深竟真的张开了嘴。米羹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唔”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合口味。
“甜吗?”万贞儿问,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甜。”朱见深含糊地应着,又主动凑过去吃第二口。
林月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泛起些异样。这万贞儿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明明是低眉顺眼的奴婢姿态,却让人没法真把她当成普通宫人。尤其是她喂饭时,指尖偶尔碰到朱见深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母子,连朱见深自己都没察觉,身体竟放松地靠向了她。
“你从前在哪当差?”林月忽然开口问道。
万贞儿舀羹的手顿了顿,如实回答:“回林姐姐,奴婢原在浣衣局,因会些针线,被尚食局的刘姑姑挑来的。”
“浣衣局?”林月更惊讶了。浣衣局多是罪臣家眷或犯错的宫人,平日里做的都是最粗重的活,怎么会突然调到东宫伺候太子?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万贞儿放下勺子,从容解释:“去年冬天,奴婢给东宫送浆洗好的锦被,恰逢殿下在雪地里摔了跤,是奴婢先发现的,把他抱回了暖阁。许是刘姑姑记着这事,才举荐了奴婢。”
朱见深这时忽然插话:“是她!那天雪好大,贞儿姐姐把我裹在被子里,还唱曲子给我听呢。”
林月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倒是她疏忽了。
正说着,青禾掀帘进来,见万贞儿在喂太子吃饭,眉头微蹙,凑到林月耳边低语:“姐姐,我刚打听了,这万贞儿不是善茬。听说她在浣衣局时,曾把欺负她的管事嬷嬷整得丢了差事,手段厉害得很。”
林月心里一凛,再看万贞儿,见她正低头听朱见深说话,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万贞儿像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抬起头,坦然迎上林月的视线,微微一笑:“林姐姐若是不放心,这碗羹奴婢先尝过了,没别的东西。”说着,她拿起朱见深用过的勺子,舀了一点米羹送入口中,动作坦荡,毫无避讳。
这举动让林月和青禾都愣住了。宫规里,宫人是不能用主子的餐具的,更别说共用一把勺子。可万贞儿做来,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连朱见深都咯咯笑起来:“贞儿姐姐也爱吃!”
林月忽然明白,这万贞儿的“厉害”,或许就在于这份打破规矩的从容。她不拘泥于宫人的本分,却总能让太子觉得亲近。
“你既来了东宫,就好生伺候殿下。”林月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东宫有东宫的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多说。”
“奴婢省得。”万贞儿敛了笑容,重新跪下磕头,“谢林姐姐提点,奴婢记下了。”
待她退出去后,青禾才气道:“姐姐,这女人太狂了!竟敢跟殿下共用勺子,分明是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林月没说话,只是看着朱见深满足的睡颜。方才万贞儿喂饭时,太子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袖,那依赖的样子,是连自己都少见的。
她忽然想起景帝的话——“除了侍疾喂药,不准再插手东宫事务”。或许,这万贞儿的出现,本就是陛下的意思?想用一个“干净”的新人,慢慢取代她在太子心里的位置?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林月给朱见深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他抓着被角的小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东宫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而此刻,偏殿外的回廊上,万贞儿正站在月光里,望着太子寝殿的方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留着米羹的甜味。从浣衣局到东宫,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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