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南京旧都(1 / 1)

大明岁时记 大盗阔斧 1838 字 1个月前

南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朱雀桥的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滑微凉。周忱站在桥头,望着对岸雾中若隐若现的明故宫角楼,飞檐上的走兽被雾气晕成淡淡的剪影,倒比晴空下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大人您看,那墙根下的青苔,比去年又厚了一层。”赵二拎着个刚买的油布包,里面是热腾腾的蒸儿糕,白胖的糕体裹着芝麻糖,香气混着水汽漫开来,“小时候听我爷说,这朱雀桥原是南唐时候建的,那会儿桥面铺的是胭脂石,雨后踩上去能映出人影呢。”

周忱伸手抚过桥栏,石栏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圆润,指尖触到一处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利器划过,痕迹边缘已结了层薄薄的包浆。“是呀,”他轻叹,“当年太祖爷定都南京,这桥可是热闹得很,文武百官从这里进进出出,马蹄踏在石板上,能惊动半座城。”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夫子庙,雾中传来早市的喧嚣,挑着菜担的小贩吆喝着“新摘的苋菜”,竹筐撞到石板路发出“咯吱”响,倒把这旧都的晨雾搅得生动起来。

正说着,一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挑着两桶水从桥那头过来,水桶晃悠着溅出的水花打湿了裤脚。见了周忱的官袍,他脚步顿了顿,忙侧身让路,桶沿“咚”地磕在桥柱上,水洒了一地。“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汉子黝黑的脸上堆起笑,露出两排白牙,“今早雾大,没瞅清路。”

“不妨事。”周忱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水桶里漂着的几片荷叶上,“这水是从秦淮河打的?”

“是嘞!”汉子直起腰,嗓门亮起来,“秦淮河的水养人,您看这荷叶,刚从河湾捞的,鲜灵着呢!我家婆娘说,用这水炖莲子羹,甜得能省半勺子糖。”他挠了挠头,“听街坊说新来了位大人要管漕运?那可得好好管管那些往河里扔废料的货船,前阵子我捞荷叶,还捞出半只破靴子呢!”

周忱心里一动,追问:“常有货船往河里扔东西?”

“可不是!”汉子放下水桶,打开了话匣子,“尤其那些漕船,有时候能看见他们把烂麻袋、馊米饭往水里倒,河面上漂得花花绿绿的,连鱼都少了。前儿还有艘官船,扔下来个木箱子,沉在岸边半露不露的,看着就碍眼。”

赵二在旁插言:“那你们咋不告官?”

“告?”汉子撇撇嘴,“那些船老大跟码头的差役勾着肩呢,上次张屠户家的小子去报官,转头就被差役按了个‘扰乱码头’的罪名,罚了半扇猪肉才放出来。”他压低声音,“听说那些漕船里,还有带着‘黄贴子’的——就是盖着官印的条子,谁敢惹?”

周忱接过赵二递来的蒸儿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芝麻甜在舌尖散开,他却品出几分涩味。“这‘黄贴子’,一般是哪个衙门发的?”

汉子往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道:“还能有谁?要么是漕运司的,要么是守备府的呗。前阵子我见守备府的船夜里靠岸,搬下来的箱子,沉甸甸的,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斜斜落在明故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周忱望着秦淮河面,晨风吹起他的袍角,刚才那汉子的话像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忽然想起昨日接到的密信,说南京漕运司的账册“不慎”被虫蛀了大半,想来不是偶然。

“赵二,”他把剩下的半块蒸儿糕递给赵二,“去把咱们带的那箱账簿搬来,就在码头的马车里。再去寻个瓦匠,要会看砖石松动的那种——我倒要瞧瞧,这朱雀桥的地基,是不是也跟那些账册似的,早被蛀空了。”

赵二刚应下,就见码头方向奔来个小吏,手里举着张帖子,跑得官帽都歪了:“周大人!漕运司李大人请您去赴宴,说在秦淮河画舫上备了好酒!”

周忱接过帖子,指尖抚过上面“漕运司”三个字,墨色鲜亮,像是刚写就的。他笑了笑,将帖子折成个小方块塞进袖中:“告诉李大人,我这就去——顺便请他帮着看看,河里漂着的那半只破靴子,是不是他府里的。”

小吏愣在原地,看着周忱转身走向码头的背影,晨光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竟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朗。秦淮河的水波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一地碎银,而那些藏在水底的污垢,仿佛已被这晨光逼得快要冒头了。

画舫泊在秦淮河中心,雕花窗棂敞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与笑语。周忱踏上跳板时,漕运司李大人已带着几个属官迎出来,锦袍玉带,满面堆笑:“周大人可算来了!这南京的晨雾都挡不住您的风采啊!”

周忱目光扫过舱内——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水晶肘子颤巍巍地泛着油光,银盘里的鲥鱼带着完整的鱼鳞,旁边还温着一坛十年陈的花雕。他指尖在窗沿轻轻敲了敲,笑着道:“李大人倒是客气,只是周某来前刚在桥头吃了蒸儿糕,怕是无福消受这些美味了。”

李大人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打圆场:“大人说笑了,那市井小吃哪比得上这画舫佳肴?快请坐,我特意让人备了您爱喝的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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