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户部的油灯亮到了深夜,周忱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墨迹层层叠叠,边缘都被手指磨得发毛。他左手按着的那本,封皮写着“漕运损耗记录”,右下角沾着块暗红的印记——那是上月李信带人查漕船时,被船工泼了一身米汤,溅在账册上的痕迹。
“周大人,这是这个月的‘得失录’。”沈琼抱着个蓝布封皮的册子走进来,烛火照着她眼下的青黑,“苏州那边的户籍普查完了三成,查出隐匿人口二百三十七户,追回漏缴赋税白银五十二两。但……”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册子上的“失”字栏,“有七个乡绅联合起来告我‘扰民’,巡抚衙门把状子递到了北京。”
周忱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朱笔写着两列字:“得:清出隐匿田产百亩,补录流民户籍;失:触怒乡绅,恐遭弹劾。”字迹娟秀却有力,正是沈琼的笔迹。他笑了笑:“‘扰民’?他们是怕咱们查下去,把他们吞并的良田都翻出来吧。这状子不用理,我已让人把那些乡绅强占土地的证据送到了都察院,御史台的人不日就到。”
沈琼松了口气,指尖在“失”字栏旁画了个小圈:“那我明日就接着查剩下的乡绅,争取月底前清完苏州府。”
这时,门被推开,王直抱着个卷轴进来,袍角沾着墨汁——想来是刚从国子监回来。“周大人,这是国子监的‘得失录’。”他展开卷轴,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得:黜落不合格生员十八人,新增助学银惠及五十名寒门学子;失:被黜落生员的父亲是礼部侍郎,托人来说情,还送了幅赵孟頫的字。”
“字呢?”周忱挑眉。
王直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打开却是幅临摹的赝品:“我让人鉴定了,是仿品。就算是真的,也得原封不动退回去——助学银的规矩定了,就不能破。”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侍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昨日在朝堂上还说我‘小题大做’。”
周忱拿起笔,在王直的“得失录”上添了一行:“侍郎若再阻挠,可直接呈文陛下,附生员考核册。”他放下笔,看向刚进门的李信,“漕运那边如何?”
李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的红痕——那是前日跟漕帮头子争执时被指甲划的。“得:把漕运损耗从五升压到了三升,还揪出三个倒卖官粮的管事;失:漕帮扬言要罢运,说咱们断了他们的活路,刚才还在码头放话,要‘请教’大人的手段。”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大人要不要尝尝?”
周忱没接麦饼,却拿起李信的“得失录”,只见上面除了文字,还画着个简笔画:一艘歪歪扭扭的漕船,旁边打了个叉,写着“私吞粮米”。“漕帮那边,你明日带二十个兵丁去码头,把那三个管事的罪证贴出来,再告诉他们,只要按新规矩运粮,每船加两成工钱。”他在“失”字栏旁批注,“恩威并施,他们要的是活路,不是死斗。”
李信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吞完麦饼:“还是大人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明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漕运的规矩!”
三人的“得失录”被周忱一一收进木匣,他自己那本摊在最上面,上面写着:“得:南京税银入库超往期三成,漕运通畅;失:遭五名御史联名弹劾‘专断’,陛下留中不发。”
“大人不怕吗?”沈琼看着那行字,小声问,“听说北京那边,不少人说您在南京结党营私。”
周忱吹了吹油灯的灯花,火焰跳了跳,照亮他眼底的平静:“怕就做不成事了。”他指着三本账册,“咱们记‘得’,是为了知道哪些路走对了;记‘失’,是为了下次不踩坑。至于弹劾……”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得失录”上添了一句,“若因避弹劾而停下脚步,那才是真的‘失’。”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沈琼收拾账册时,忽然发现周忱的“得失录”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着:“初到南京,见漕工冬日赤足拉纤,誓要让他们穿上棉鞋——今冬漕工皆有棉鞋,此为‘大得’。”
王直看到那行字,忽然笑了:“原来大人也有没写在明面上的‘得’。”
李信凑过来看了,挠挠头:“我明日让漕帮的人再加两成棉鞋,给家里孩子也捎上。”
周忱合上木匣,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温和却坚定:“这册子,咱们要一直记下去。等南京真正清朗了,就把它刻成碑,让后来人知道,这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油灯的光晕里,三本“得失录”静静躺着,上面的字迹被烛火描得发亮,像一颗颗正在发芽的种子,要在南京的土地上,长出新的模样。
沈琼刚把账册放进柜里,就见李信的随从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沈大人,李大人让给您捎句话,漕帮真罢运了!码头的船堵了半条河,还把您贴的罪证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