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晚上。
沈路飘在小区的楼栋间,略有些无聊。
闵梦前两天跟沈路说自己要独自修养一阵子,这几天暂时不要过去找他。
沈路做了鬼后,也就认识了闵梦这么一个能交流的活人朋友。他隔壁那个帅哥邻居不能算,根本近不了身,感觉跟他说话都会被直接超度了。物理意义上的。
虽然沈路已经是个死鬼了,但并不想再死一次。
王婶家最近不吵架了,没八卦听。
张姐家最近教功课的时候也不打小孩了,没热闹看。
吴老板和小三的私情终于被他老婆撞破,官司打完分家收场,已经全剧终了。
最近这小区里很是太平啊。
沈路飘完了第三圈,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组织对此很是失望。
他也不是看不得人间安乐,只是看了家家户户的团圆美满,心里总是不免难受怅然,只能以这种方式苦中作乐。
其实就连大家的吵闹,争执,他也是羡慕无比的。
鲜活的存在于这个世间,能够体验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本身就是件幸事。
这个时间,爸妈应该已经快要睡了吧。他想道。
沈路的父母把他的牌位安置在了家中,每晚睡前都会上一炷香。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都是莫大的哀痛,更何况沈路一直是个不用让他们操心的好孩子。
读书十几载,再到参加工作,一路过来都是别人那个很努力优秀的亲戚小孩。
后面儿子的工作越来越忙,每天回家后屋里的灯都是亮到深夜,再顶着惨白迷朦的脸出门上班。
问起来都是说赶完这个项目就好了,公司不让耽误进度。
实在没人手了,都得亲自上阵呢,老板说过完年给升运营总监,我再熬一熬。
工作哪那么好找啊,换不了,这行都这样。
那天早上沈妈妈等到了九点,还没见人从房里出来,打开门就是沈路趴在电脑桌前的模样,屏幕上还有活动的策划方案和宣传制图界面。
她以为孩子是不知不觉这样睡着了。
一摸脸蛋,触手冰凉。
急性心肌梗塞引发的猝死,不是没有征兆,但似乎有太多的事情比留意自己身体的异常更为重要。
而这些疾病突发的群体,已经越来越向年轻化靠近了。
25岁的生命终结,早得让人不可置信。
每天的这个时候,沈路都不会待在家里,他不敢再看到爸妈给他上香的样子,不想家人为自己的离去而牵挂与痛苦。
他一直是个很乐观,很努力生活的人,所以死后也一直没生出什么怨气。恨那让自己连日加班的公司吗?恨吧,早知道就把文件甩在老板脸上说老子不干了。恨如今社会的工作风气吗?恨吧,早知道就学网上说的躺平摆烂了。
只是希望能赚够了钱,去做很多想做的事。可是尽了力的人,似乎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吧。
他不后悔自己的人生态度,也许是自己少了一些清醒、自爱和运气。
意外做了鬼以后,也不能自暴自弃嘛,换一种方式存在,也可以好好“活着”。
飘进小区的花园里,他去看刚盛开的月季。
从花圃里出来,沈路的视线突然被前方的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他压低了身形,尽量轻地飘了过去,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长衫打扮的老鬼,他第一次见。
当然老这个说法主要是从他的装扮和身上的鬼气去下定义的,他的样子还是个青年人。脸上架着一副圆眼镜,面孔清秀,举止端庄,感觉是个书生。
事实上沈路的判断没有问题,确实算是书生。
这长衫鬼本名叫王执,字舒云。生前是云城王家的少爷,书香门第世家,从小在家里开设的私塾上的学,请的留洋先生给教的书。
虽然知书达理,但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纯文人,胸有抱负强健体魄,也想能够为这处于变革中的家国有所贡献。
原本也是就要渡洋留学了,却不幸死于疫疾之中。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年代兵荒马乱死去的人太多,下面一时收不下了,他竟然就这样被遗漏了一般,孤魂在世飘荡了近百年。
这里原本在以前就是他家的宅院,他不知道去哪,便常守在这里。
守什么?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念想吧。
世事的变化他一一看过,这些年沧海桑田,日新月异,他能发出的也就是作为旁观者的惊叹而已。
沈路看的仔细,没注意到人家已经转过了身来。
几乎是在眨眼间就飘到了他的面前。
身上浓郁的鬼气快要把他的都笼罩住了。
比不过,实在比不过。
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该不会是厉鬼吧?
当然现在才想到这个也已经晚了,都是早死鬼,也就只能拼一下年份这样子。
很明显面前的这个,更加醇香。
“你在偷窥?”一道清冽的男声在沈路的头上质问。
沈路刚才为了偷看人家,把自己的身影压低到了石墩那么高,便于藏匿。所以他现在是看起来又矮又猥琐的一团,配上这躲藏的位置,很难不让人一下猜中。
“没……没有啊,我就是在这坐一下休息休息,没留意到还有其他鬼在。”他试图狡辩。
“不是,你刚才就是在看我。目不转睛的,眼睛都不眨。”长衫鬼笃定说道。
“我不是……我没有。啊歇好了,我要走了,再见!”沈路看准了时机就往前冲去,因为心虚在花园里飘得横冲直撞,慌不择路地辩不清楚方向了,他承认自己平时确实没有这高雅的情操,这是第一次因为无聊才兴起过来看花,难道这就是不懂得欣赏的报应吗!
这家伙四处乱飘,刮起的风把花瓣绿叶吹落了一地。
王执鬼生无趣,只有养花这一个爱好了,这小区花园里的花无论四季都开得很好,大都是他在夜间用阴气养护了的,
今晚一株昙花就要开放,月光也很好,他早早守在这里,就是想看到那一现。
结果……
他看着遍地狼藉的花园,浑身鬼气四溢,黑气涨高了不止一倍。
“小贼,你找死!”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方我该怎么出去啊,救命!!”沈路又飘了两圈,才想到可以往上飘。平行不行,垂直行啊。
他一个用力又向上冲去,激起的气流,刚好撞在那株昙花上。
昙花今晚注定是要自闭了,什么时候再想开,还不太清楚。
王执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好,这么个找死法是吧。
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