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梦收到的最后一位长辈的回信,是来自他爷爷的,距离他发出信息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
老爷子彼时刚从黔南一座大山的不知名村落里出来,坐在牛车上跨过几重山峦后才终于重新进入到有信号的区域。一看手机,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老婆子是一条短信也没给他发,一个电话也没打,反倒是孙子给他发来了信息。
他从大大的行军包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地看小孙子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在短信里,闵梦先问候过爷爷后,就把庄园里所发生事情的大致情况和已知的信息都简单叙述了一遍,问爷爷知不知道有关于此类的事,并在最后附上了桑林中锁灵阵的手绘图。
在用手机拍下唐启画的阵法图后,闵梦回去就再让陈尽仔细的再看过,而后又重新画了一遍,补充上了一些细节,所以应该是基本上做到还原了的。
闵梦的爷爷虽然年岁已高但身子骨还很是硬朗,加上多年养生练体,精气神还很好,不然家里人也不会放心让他独自一人跑到深山里去。
老爷子架着老花镜读完孙子发来的信息,然后就看着那张阵法图陷入了沉思。
“嘶,好像有点眼熟……”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道,精瘦的身板随着牛车的前行一颠一颠的上下起伏,不算宽的土路外就是峭壁,看得人心惊胆战。
“老爷子!别看手机啦,抓着点东西,别掉下去咯!”前面的车夫对他喊道。
“诶,好,我这就放下。”他把手机屏幕关好揣进兜里,虽然活得够久了,但该惜的命还是要惜的。
没曾想这一揣,就把事情给忘了,年纪在这,记性不好也实属正常。直到过了好几天,他从家里的照片墙前经过的时候,抬头看到了小孙子的照片才重新想起来好像还有这么一件事。
他拿着手机走到院子的摇椅上坐下来,把小孙子发的信息和图片翻出来盯着看了许久,终于想起了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相似的东西。
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也难怪他觉得有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来。
但想到了却又能一下子回忆起许多细节来,因为那是这一生中为数不多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之一,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
那时候的他还在跟着自己的师父,也是他的父亲,在民间各处游历行道。
有一回他们无意中走入了西南地区的一片偏僻山林,受树木遮蔽与地形影响,一时无法走出去,当晚精疲力尽之时才见到一座村寨,得以暂行落脚。
当地的人对外来人员的戒备心很重,让他们只能借住在寨子的外围,并且不能在未经过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走动。
虽有意外,但一切也还算顺利,至少不用露宿山野了。父子俩常年在外,对各地方习俗也都很包容,所以听从安排。
但是到了那天的深夜,他和父亲都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出于修道之人的直觉,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细微不对劲。
他与父亲悄悄地从床上翻身起来,隐匿着身影走到窗户下从屋里小心地望出去,见外面是无尽的黑暗,整个村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光亮和声响。
两人面面相觑,正准备打消疑虑回床睡觉的时候,他父亲突然伸出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噤声,并带着他在窗户前换了个位置重新蹲下。
从新的视角看出去,当时还不满二十岁的老爷子见到了让他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都难以忘怀的东西。
他看见寨子外的一处树林,四周边缘被几道妖异红光圈出,冲天的阴气从那里腾空而起,扭曲的鬼魂被拔长身影在林间飘扬,场面极其诡异又震撼。
他看得呆住了,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无法挪开视线,如此一来便将那处的样子看得仔细,以至于深深地映在了脑海里,灵魂都仿佛飘然起来。
旁边的父亲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异常,嘴里快速念了一段回魂咒,再一掌拍在他额头上,将他的神志唤了回来。
“那里磁场不对劲,你根基不够深便会受到影响,我过去看看,你别跟了,也别再看,回床把头蒙上睡觉。”父亲对他交代,取过放置在墙边的布袋,里面装着防身法器与符箓。
“我不放心,我要跟您一起去!”他赶忙跑到床边穿鞋,抢先到了门口处候着。
父亲虽然平日里看着严苛,却总是拿他没办法,于是对他说道:“要跟着也可以,但你要紧紧跟在我身后,不管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都不可以离开半步。”
“好!”他快速应下,却见父亲又从衣衫贴身的内兜里拿出了一块色泽圆润的长条形玉牌给他戴在脖子上。
“原本是打算在下月你的二十岁生辰时给你的,但今晚遇到这种情况了,就先给你带上吧。明日再摘下来还给我,你就假装没见到过,到时候我就不用再准备另一份礼物了。”父亲对他说道。
“……”他本来听了前一句心里还颇为感动,结果后半句就让他把感动憋了回去。
“我不,你就当提前送了。”他把玉牌从胸前拿起来细看,见上面刻的是护身咒,咒文四周镀了一层金边,十分漂亮。
他将玉牌收回衣服里贴身戴着,皮肤瞬间感受到了玉石的温润,身上似乎也起了一层暖意。
这块地区的建筑大多都是木质结构,行走在上面很容易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自然就会更加明显。他们借住的是一位村民的房子,主人家就睡在一楼,要出去必然会需要经过他的房间门口。
父子两人放轻所有动作地前行,顺利从屋子里悄悄溜出来以后,便脚步轻盈地快速朝刚才在楼上看见的那处树林跑去。
两道身影随之融入浓浓夜幕中。
寨子里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犬吠,片刻后又都变为了低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