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正式行法的当天。

祖辈要迁坟，陈家还是不请自来的到了一些人。都是经商的人精，现场肃穆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有些心里的小九九，留到私下里再说。

安葬仪式请了一位当地德高望重的法师来举行，缈缈梵音念诵下，装着两位老人重见人世尸骨的木盒被放入墓坑中，再填土封穴。

闹了这么多日子，在这一刻，陈脉与其父母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松了口气，再多的恩怨牵绊，被死亡这条线拉出来示众的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新的身后之地，老爷子转了转，觉得挺满意。自从山上搬下来以后，他魂体上阴冷湿寒的感觉就没有了，感觉整个鬼的境界都清明了许多。爱人早已去投了胎重入轮回，以后他可以偶尔出来跟周围的邻居们聊聊天，倒也不错，比那冷清的山里要好。

但他还是始终有放心不下的人和事，在阳世有挂念，灵魂便不能安息。

只是这次，必须要放手了。

他朝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三个年轻人看去，闵梦刚好抬头，与他对视，露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个笑容让老爷子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来，那会儿小后生也是用这样的表情劝慰的他。

不过，当时的场面没有现下这么和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剑拔弩张。

因为他说还是想留下来，守在孙子身边。即便自己可能因此再也回不去地府，只能漂泊在人间。

闵梦是进房间给老爷子上香的，想在临送走他之前，再去拜祭一下，没想到老爷子还会提起这件事，在山上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劝住了对方。

“为什么，您明知这样做不可以，也没有必要。”逝去之人的鬼魂留在阳世人身边，不管是恶意还是善意，都一定会对阳世人造成影响，久而久之对双方都是一种伤害。

况且，老爷子如果真的去拦领了赦令合理进行讨报的冤亲债主，就是强行干涉因果，落在魂体上的惩罚，是会永世打下烙印的。

“是我糊涂，活了一辈子还想不明白。小后生，你不必被牵扯进来，当作不知道吧，我自己要去做的，与你无关。”老爷子不听劝，执拗得很。

这也是成了鬼以后，难免都会有的毛病。鬼的思维与人不同，随着死亡时间的推移，七情六欲里丢的多，留下的少，留的那部分一般来说都是生前的习惯与执念，并且会越来越深。像故障的机器，逐渐地只记得一两个指令，重复做，难以再调整过来。

只有死后愿意且可以进入修行的鬼才可以避免进入这种状态，但现在老爷子有这个机会，却要放弃了。

他明明在地府领了差事的，他明明知道不能够这么做。

不知道怎么的，先前那种面对这只鬼的决定感到可惜，不解，怜悯，又怒其不争的诸般情绪，再次升腾起来，在闵梦的胸腔里荡开。

房间里很安静，却骤然间被一股充满压迫性的气场笼罩住，几乎能让人与鬼魂都喘不过气来。

老爷子不敢说话了，他只是个刚死了十来年的老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小后生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整个人也像是突然变了。

房门被从外面敲响，随之传来低低询问的声音，是等在门口的陈尽敏锐地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

清脆的叩击声让闵梦回过神来，想压下心里的情绪，这次却做不到了。

他冷肃着脸，身姿站得挺拔，两腿微微分开，手臂环于胸前，眼神凌厉专注，周身莫名覆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轻易就把老爷子的气势完全压制住了。

“老爷子，建议您打消这个念头，不要再提起。”青年的语气沉稳又冰冷，透着不容辩驳的气息。

虽然心里不断打鼓，想再尝试着争取一下，但老爷子的灵魂在小后生落下刚才那句话时就颤抖了起来，仿佛面对着无力违抗的掌控者，对其提出的要求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只能颤抖着说，“好，好的……我不提，不提了。”

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敢说不，小后生会亲自把他送下去，用强硬的手段。到时候场面会不太好看，他这副魂体恐怕也不会太好过。

到底还是见了那么多的世面，老爷子哀叹一声，摇着头回了灵位，妥协了。

但好没有面子，他有些难受了。

被一个小后生训成那样，心塞。

陈尽敲了门以后没有得到闵梦的回应，觉得不放心，拧开把手想进去看看，门刚推开了一条缝，就被顺着打开了，青年站在门后，好好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在刚刚的那一分钟里，陈尽明显地察觉到门里面的磁场发生了变化，还有点熟悉，似乎之前感受到过，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有过。

“没事，不过好像，应该是没事吧……”闵梦不确定了。他前面好像和老爷子说着话，突然就恍神了，脑袋有些昏沉，这个应该是被老爷子执意想做的那件事给气的。后面再恢复清醒意识的时候，老爷子不在自己面前了。

“应该？”陈尽皱了眉头，担心他有事不愿意说，想自己扛着。

靠着门框想了想，闵梦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来方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不是吧。

这是另一个身份的我出来了？

闵梦懵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神发直，一副被惊呆了的样子。

“怎么了，说话。”

鼻子突然被捏了，呼吸不畅，闵梦拉开脸上的那只手，牵在自己手里。

“目前我也不太清楚是发生了什么，等我知道了再跟你说，可以吗？”他看着陈尽。

“好。”陈尽答应了就不再追问，“还要继续聊吗？”他问的是闵梦和老爷子的事。

“聊吧，你再等我一下。”闵梦拍了拍他的手，回了房间里。

把老爷子重新请出来，再三确认过他不会再动心思，等自己帮陈脉送走那些婴灵就回下面去以后，闵梦才出了房间，临走前他转头对老爷子笑笑，笑容干净明澈，看起来很乖，和前面那个对鬼施以威压的人完全不一样。

“见鬼了……”老爷子招手目送他出去后，低声自己嘀咕道。

难道还有两个小后生不成，那什么词来着，双重人格？

奇了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