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子时,陈家近郊别墅西方十五里处。
一片渺无人迹的林间地头上,四人一鬼站在高高燃起的焚化火堆旁,脸庞被跳跃的青蓝色火焰照亮,落下的大块阴影笼罩着庄凝的面色。
些许纸灰随着上升的气旋腾空,打着转飘荡在空中,好像有一只只无形的手在捞取。
婴灵们走得不情愿。
闵梦呈交表文后,念了数遍经文才将它们顺利超度。
在肉眼看不见的虚空法界里,白色的光芒大盛,由青年口中念出的话语变成金色的符文,组成一张通行凭证,护送那些婴灵离去,传达的力量不容拒绝,透着威压。
匆忙赶来接鬼的鬼差一路上步履不停,额头上满是冷汗,看也不敢看法事现场一眼,把鬼牵成一串,拉了就走。
乖乖,这是上面哪位领导,怎么亲自到阳间渡鬼来了?上头也不提前发个通知下来,刚看到呈表的时候,差点没给跪下。
偏偏这群小鬼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想死赖着不走,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但能别把我们拖下水吗,快走吧,鬼命再丢了可就完啦。
扣锁在身上的锁链是直接作用在魂体上的,任凭婴灵们怎么挣扎都无法脱开。随着超度经文一遍遍的冲刷洗礼,它们放不下的不甘,怨恨,也随之逐渐减淡,散去。
浓厚的黑色怨气变得稀薄,恢复的理智让它们意识到,此间机缘难得,为它们行法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拥有着强大的能量,由他为自己进行的超度,算得上是殊荣。
所以该走的就快走吧,再逼逼赖赖等人家烦了就不是去地府,而是该去地狱了!
鬼差还在暗自抹汗,突然就被拽得向前扑去,被一串婴灵拖着跑。
正在嘀咕怎么还超不走的闵梦,再次念完一遍经文,抬起头发现婴灵们不在了,心里松了口气,法事算是完成了。
他转身想说一声,却见身旁的陈尽正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意味不明。
“有事?”他问道。
“你……”陈尽开口,但又欲言又止,一下子勾起了人的好奇心。
见青年还是维持着问询的神情,陈尽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刚才行法的时候,你身上有一层金光。”还是很耀眼的那种,他还是第一次在人身上看到这么亮的功德光。
不过在闵梦行法结束后,那光就暗淡了下去,他认为应该是隐匿了。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他凭直觉感觉到,功德力是由闵梦自身散发出来的,不像是借助谁的力量。
这很奇怪。
世间的高僧大德,修行大拿,行法渡人时所使用出来的超乎常人的法力,一般都是借的神明之力,他们只是作为中间媒介,在获得认可后,让神力通过自己的肉身得以显现出来,去度化世人。
但闵梦不属于这种情况,那更像是他自己的灵魂力量。
只是再多的,陈脉看不出来了,从功德光暗下去以后,他就感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眼前的人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却有什么在悄然中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陈尽不但不觉得陌生,反而隐隐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他曾经感受到过。
脑海中像是起了大雾,将所有画面笼罩住,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拨开云雾,又见云雾。
“陈尽?”
清冽嗓音贴在耳边响起,唤回了陈尽的意识,他垂目看去,青年清秀俊逸的脸几乎要贴到自己脸颊边了。
“喊你好几声了,都没有反应,你没事吧?”闵梦伸出手掌在陈尽眼前晃了晃,很快就被抓住。
“没事,想了点事情。”陈尽哑声低语道。
闵梦快速觑了旁边一眼,见没人注意到,悄悄抽出自己的手,小声问道,“你刚才说在我身上看到了金光?”
“嗯,很亮,但是现在又没有了。”
“比你身上的亮吗?”闵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只能拿陈尽身上的光做参考。
对这个问题,陈尽有些犯难,他照镜子时确实能看到自己身周有一层薄光,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和别人眼中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毕竟阴阳眼也分不同情况。
像闵梦现在解除了封印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就和他之前封了眼时看到的不一样。
他沉默下来,闵梦也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不好说?”
“嗯,不好说。”陈尽如实道,“不过挺亮的,很好看。”
“……”
好吧,闵梦一时无言,把这句评价归结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抿了抿嘴,决定先放下这个话题。
火堆起先燃烧的很快,这会儿到了尾声,只余几堆小火在慢慢烧着。
四周的温度也随而降下来,恢复了晚秋的凛冽。
“好了吗?”陈脉忐忑的问。
“好了,已经送走了。”闵礼在旁边回道。前面法事结束的同时,他感觉到周边的空间磁场有一瞬的扭曲,接着那些婴灵的气息便逐渐消散了。
这是灵体被超度走的迹象。
“那就好,那就好。”陈脉全身瞬间松散下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之前背上,肩膀上那股始终压着他的感觉没有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感谢你们,我会追加报酬的。”比起先前,他现在心里多了敬畏之心,回想起以前做下的那些糊涂事,只觉得汗流浃背,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又踌躇了一阵,他咬咬牙接着开口道,“不知道我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情况,你们能不能帮我一并处理了?”
他心里清楚,就他做的那些事,肯定还有要来讨报的,如果能让他们帮自己都解决了,那就再好不过。
但是,他也不会傻到明说出来,虽然都通过手段遮掩了自己犯罪的证据,查不到他身上,但确实是经由他的手达到谋财害命的目的,人命债肯定是背上了的。只是做大生意的,哪个手上没沾血,他不信真有人能做到。
这么想着,陈脉心里也没那么虚了,腰背挺直了一些,拿回了多年上位者的气势。
他心里的各种弯弯绕绕,闵梦三人无知无觉,也不想知道,更不想再管。
闵梦看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前没看出还有什么情况。”他没撒谎,确实现在还没显出来。
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时候有,他就不清楚了。
绕过挡在身前的人,闵梦走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站定了。
“老爷子。”他在心里说道,“送完了它们,您也该回去了,阳间的牵挂就此放下吧。”
“谢谢你小后生,我们陈家得了你的恩情,以后祖祖辈辈还给你。”老人在闵梦的脑海里回应道。
一阵寒风吹过,带走了老人飘忽的身影。
闵梦将手中的小葫芦收起来,暂时是用不着了。
送走婴灵,安置好老爷子,这两件事办好,这单活儿也就完成了。陈脉造下的其他业力,只能由他自己去还,去扛。
情债也好,人命也罢,不是他们能继续插手的。玄门之人看事办事,得看天的意思。
陈家老爷子对于命运注定的想法没有错,但同时,还有事在人为。命运给了你机会与选择,做下决定的,还得是人自身。
陈脉的命运现在就如同站在悬崖的边缘,被推出去第一下时,有贵人拉了他一把。但第二下,第三下催命的推力,能不能挽回,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几年以后,闵梦在堂哥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陈脉的消息。
妻子和他离了婚,因为女方在法庭上出示了他出轨的证据,所以他没有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并且分出去了一半的家产。此后,陈脉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他从医院出来以后不久,以前被陈脉用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害过的受害者家属,通过无法被追踪的途径获得了一笔金钱补偿。散完家财后,陈脉安置好父母,出门远行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又几年后,有人说在某个小城的某座寺庙里,见到了他。
那人上前打招呼,却只被回了一句,阿弥陀佛。
消息传出去后,闻者无不唏嘘,感叹陈脉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但闵梦几人知道,他悬崖勒马,挽救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