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如琴瑟(1 / 1)

朝闻道 雨霁长安 4101 字 12天前

细看去,那只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还有些微小的茧。

那只手,就那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江式微深吸了一口气,被妆饰得如朱丹般的双唇轻启,微微有些颤抖。江式微将指甲深深嵌入手掌。

算了,认命吧。

江式微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又换上了一副得体的微笑,这浅浅一笑犹如江南的绵绵细雨,丝丝点点,落在了清早深巷中卖花人所持的杏花花蕊上。

她将右手轻轻放于他的掌心,透过右手,她依稀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粝。

大明宫内钟乐齐鸣,共同唱和这桩盛事。

霎时,左右持扇的内人将障扇打开,行却扇之礼。

她终于抬起头,莞尔一笑,想向天子展示她最美的一面。

却不料抬起首时,透过那冰冷又华贵的十二旒,她终于看清了天子的容貌。

恍惚间,那些言语,犹在耳边。

“女公子过誉了。”

“是你。”

“我不越雷池。”

“霁长安,踏青云……”

“你是江南人么?”

她望着他,他亦在看着她。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1】

冠冕下的他眉眼带笑,似是霭霭停云下层峦耸翠的绵绵青山,隔着垂悬的珠帘,又如濛濛时雨般的琢磨不透,云销雨霁,隐隐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而此时天边升起了朝霞。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2】

幼时翻过的书页,仍然铭记于心,只是那时她不甚懂。

而今她明白了。

原来是真的……乱了她的心曲。

齐珩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此前的心中烦扰已然有了答案。

那道诏书确实很配她。

以前他隔着云雾,从未看过她的样貌。他对她的一切印象,终究归于他的意想。而今他看真切了。

水盈潇湘,渡珠荷而潋滟。日映翠微,再常羲以扶光。

当顾有容将这份诏书呈于他时,他曾置疑是否夸大其词,但他在看清了她之后,便觉得这四句——

于她,不算溢美之词。

只是这里并无大相国寺皑皑若白雪的梨花,也没有翠微院中稍带雾色的微涩青梅。

或许是二人有些出神,迟迟未有动作,王子衿拜礼出声提醒道:

“启请皇帝陛下导引皇后殿下入室行礼。”

听到王子衿的话语,齐珩方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覆于他掌上的那只手,他轻轻收拢,牵着她悠悠向内走去。

殿内已然布置好了一切,龙凤高烛,红泪欲滴。

王子衿着女官服立于一旁,朗声道:“见礼。”

“请皇后殿下拜。”

江式微收了收袆衣的裙摆,直身跪在蒲团上,对齐珩低首行礼。

“请皇帝陛下回礼。”

按制,齐珩为天子,是君,江式微是皇后,是臣。虽言夫妇一体,但身份犹殊,齐珩是不必行跪礼的。

因此齐珩只是折节弯腰对江式微行揖礼。

随后由女官将江式微扶起入内行同牢合卺礼。

只见二人并行坐着,由司饰奉上手巾,为江式微与齐珩净手,尚食服饰二人同牢,进三食。

女官拿来了以红绳相连的两个瓢,倒上美酒。王子衿再道:“帝后合卺。”

本该由江式微接过向齐珩敬酒的,但齐珩反倒先接了过去,将一只瓢亲手递给了江式微,他看着她的双眼,温声道:“这酒可能有些烈。”

她但笑不语,先敬齐珩,见齐珩一饮而尽而后,她缓缓饮尽。

二人看着女官将方才盛酒的瓢合上,用红绳系好。

王子衿原本娇艳面目此刻有些冷肃,扯出得体一笑,道:“帝后结发。”

女官卸下她的凤冠,从髻中用剪刀截下一缕青丝,与齐珩的发丝用红线绑在一处。

齐珩看着女官手中的结发,袖下的手掌攥紧,只听王子衿道:“帝后更衣入幄。”

他抬眼方见江式微已起身由女官带去更衣了。

他亦被女官催着去屏风后更衣,而后与式微穿着常服于榻上并行坐着。

江式微坐的十分端正,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齐珩担心有外人她会不自在,便在更衣时对高翁嘱咐将侍奉的人都撤去。

眼下,室内,仅余他与江式微二人。

外面的蝉鸣声清晰可闻。

齐珩想,若他再不开口,怕是他二人要一言不发地在这里坐一晚。

确实有些尴尬。

江式微只低头暗暗摆弄着衣袖中的手,她从未料到,那日在大相国寺遇见的人竟然就是她要嫁的天子。

荒谬么?或许有些。

只怕早在大相国寺的那日起,一切就都被设计好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礼物,是济阳江氏和东昌公主府送给天子的一个礼物。

江式微想此,心生了几分荒凉。

却不料,眼前出现一方锦帕,锦帕上放了几块精致点心。江式微顺着举着锦帕的手臂看去,只见齐珩笑着在看她。

齐珩温声地问她:“饿了吧。”

齐珩的一句话终于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想今日大婚流程繁琐,怕是江式微也没吃什么东西,便提早让高翁寻了些甜的点心,用锦帕包好藏在袖中。

女孩子,应是喜欢甜食的罢?

江式微看着面前的糕点,只觉得饥肠辘辘,她今日确是没吃什么,女官也不让她吃。

沉重的凤冠又戴了一日,她方才拜礼时便隐隐担忧她会体力不支而晕倒。这时,有人为她送上几块糕点,她说不想吃,那是假的。

但,新婚之夜吃东西怕是有些不太好看。江式微有些犹豫,齐珩举着糕点的手都有些酸了。

莫不是高翁寻的糕点她不喜欢?

齐珩刚想说些什么,便见江式微拿起了其中的一块桂花糕,他方放下心来,粲然一笑。

江式微看着手中的糕点,其实她是不大喜欢桂花糕的,但是实在是有些饿,又怕其他的糕点会落渣滓,弄污了衣裙,便只得从中拿了桂花糕。

江式微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齐珩就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

江式微察觉到身上的目光,动作更加缓慢了,一举一动生怕不雅。

良久,她才吃完了手中的糕点,抬头便见齐珩给她递了一杯水,江式微看着他的双眼,有些惑然。

齐珩一笑,道:“糕点有些干,喝点水罢。”

江式微接过玉杯,只饮了一口,不敢再多喝。齐珩又坐在了她的身侧,他似是不愿再这样尴尬下去,便寻了个话头。

他侧头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更想听她亲口说。

江式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礼部没有告诉他,她的姓名么?不过转念一想,天子事务繁忙,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她与他四目相对。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妾,式微。”

她的声音与她的容貌一样,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与柔和。

齐珩表现地似是不懂,他问:“式微?是哪两个字?”

他复而又说:“不若你写给我吧。”

说罢他又伸出了手。

江式微得体一笑,纤纤素手在他的掌上挥舞着,指尖划过他有些粗粝手掌,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于他掌上落下的一撇一捺极为潇洒,若是蘸了墨汁,便可见其字的清逸。

他合上了掌心,倏然一笑,唇角带了些苦涩,从袖中取出了那日她落下的金钗。背后的纹案与刻字清晰可见。

江式微还未缓过神来,齐珩便已将发钗正正好好地簪入了她的青丝中。

他道:“花朵当傲放于枝头,零落成泥岂不可惜?卿卿--下次要留意些。”

江式微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大相国寺,翠微院。

江式微莞尔一笑,面颊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微红。

“妾没想到,竟是陛下。”

齐珩脱口一句:“那你欢喜吗?”

江式微有些惊讶,她没想过齐珩会这么说。齐珩也没料到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

室内又恢复了寂静,江式微低首不语。

齐珩也并未迫她给他这个答复。

他岔开话题,问道:“卿卿,我可以唤你锦书么?”

他听说,忠勇王妃给她取得字便是锦书。

确是很美的字。

很配她。

“妾听陛下的。”江式微的声音很轻,眼睫轻盈挥动。

“日后只你我二人时,你不必如此生疏地唤我,我行六,你可以唤我六郎,或是六哥。”

“你也可以唤我明之,那是我的字。”

说罢,他轻轻拉过江式微的手,如方才她在他掌上那般,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了这两个字。

她的手心很软。

“明之……”江式微贝齿轻启,念着这两个字。

“锦书,你既嫁予了我,便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是亲人。”齐珩话说的很慢。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尽我所能的,对你好。

灯火下,齐珩的目光十分柔和,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晃动。

少年郎的承诺在这一刻显得犹为赤诚。

江锦书笑了笑,她说:

“妾信陛……”想到他方才说的,江锦书换了称呼。

“妾信明之。”

齐明之看着她如秋水般的眼眸,喉间一动,他牵住了江锦书的手。

他想和她近一些,却不料江式微向里躲了躲,动作细微,但他还是看见了。

罢了,他没有强迫人的爱好,何况还是他的结发妻。

算上今日,他与她也不过才见三回,情谊尚浅,做那些事怕会有些尴尬。倒不如日后生出多些情谊来,才是水到渠成。

他想,或许是他有些吓到她了,但他亦不知该如何,便起身要离开此地。

就在他起身时,有一双手轻轻拽着他宽大的衣袖。

他看去。

方看见江锦书似恳求有似不愿地看着他,眼底亮亮的,仿佛他若真走了,她便顷刻落了泪。

“是妾哪里做的不好吗?”

所以你便急不可耐地想走。

江锦书心里是矛盾的,方她才闪躲,是不想与齐珩现在便行周公之礼,但见齐珩真的要走,她也真的是害怕。

害怕齐珩会嫌弃她。

大婚当日,天子一走了之,外界一定会诋毁她,也会诋毁江氏,诋毁阿娘,那时她怕是真没脸见人了。

便是心里再不愿,她也不能让齐珩走。

齐珩心知她是误会了,便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没有,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着我们不是特别熟悉,我怕……”

齐珩又觉得有些口不择言,便只道:

“你嫁给我,我是欢喜的,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你现在是不愿的,我不想强迫你。”

齐珩也不知说些什么,他今日也是昏头了,说出的话不成条理。

只希望她能消气。

江锦书看着齐珩的样子,哪里还有天子威严的半分模样?就如同毛头小子一般。

她没忍住地“噗嗤”一下笑了,齐珩见她展开笑颜,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别怕,我不走。”

“我去软榻上睡,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一起去谒见祖母。”

齐明之才理清了条理,将话说明白。他等着她的回应。

听到江式微低声回了一句:“好。”

他才走向下面的软榻,床榻上留江式微一人,她伸手抚了抚齐珩方才给她戴上的那只金钗。

随后拔了下来,拆了发髻,躺在床榻上入眠。

软榻上的齐珩困意全无,只是瞧着床榻的方向,见那边没了动静,齐珩锤了锤自己头,惩罚他方才说话的没章法,又不敢动作大些,怕惊了那边的人。

他暗自叹了口气。

外面,月圆,与星辰低语缠绵。

--第一卷·记得画屏初会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