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梦觉(1 / 1)

朝闻道 雨霁长安 2688 字 14天前

“锦书,记得了罢?”男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梦中一幕幕飞快闪过,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含凉殿。

他悬剑刃于她的颈旁。

还有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锦书,答应我的事,莫忘了。”

江式微是被脚上的疼痛闹醒的,骤然醒来,有些恍惚。

因做了个长梦,十分头痛,她忍不住揉了揉。

东方泛白,淡青色的天幕悬坠着朵朵白云。

昨夜她被齐珩抱回来后便做了个长梦,梦到了许多,她和齐珩的相遇赌书泼茶等等。

最后,梦到了他要杀她。

明明是同一个人,说话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若非昨夜他对她起了杀意,她怕是真的以为他是个温柔的人。

“甘棠。”江式微轻唤一声。随后甘棠便一袭女官服掀了帷帐入来。

“殿下,臣在。”

许是梦做的太长,她都忘了,甘棠已不是她的贴身侍女,而是大明宫中正八品掌记了。

江式微让王含章在举行女官擢拔考试时,也让甘棠去试了试,毕竟甘棠和她在南家多年,总归是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甘棠也没辜负她的期望,真考中了。

算是有了官身,食朝廷俸禄,也不必她护着,自己个儿便能搏出一番天地。

“帮我备些点心,可速成的,梳洗后,我要去紫宸殿一趟。”

“殿下,速成的点心怕是不太精致,这是要给陛下送去,恐怕不太好。”甘棠道。

“没事。”

送点心只是个幌子,昨日她答应齐珩除去中书令这个碍脚石,自然不是嘴上说说,需得拿出些许行动出来。

皇后是小君不错,但更多是囿于后宫中,无法干涉外朝,否则便是干政。

大晋涉政的皇后虽也不少,但多数是在皇帝的允许的情况下名正言顺的预政事。

王铎官职不低,她要想帮齐珩,就势必让齐珩放权给她。

所以她此番前去,便是与齐珩谈判。

她要齐珩给她干政的机会。

“对了,你让漱阳拿出那件浅粉色的衣裙来。”江式微道。

梳洗毕,江式微便往紫宸殿去了。

“陛下,皇后殿下来了。”高季向案前的男子禀报。

齐珩抬眼,似有些惊讶,道:“她怎么来了?”

复而又说着:“让她进来罢。”

果真见一粉色身影盈盈入内,带着那一口鲜明的吴侬软语。

“妾做了些点心。”江式微屈身行了礼,随后笑道。

“你能下地了?”齐珩挑眉。

昨个儿脚踝还似宝石般青紫肿着,今日便能直奔紫宸殿,他委实是小看她了。

“好些了。”江式微咬了咬牙,忍着痛说着。

“皇后来一趟,不会只是想给朕送些点心的罢?”

齐珩从食盒里随意拿了块糕点,慢慢尝着。说话的声音淡淡的,甚至带了些冷,和昨晚一模一样。

在昨晚之前,齐珩从来没和她冷过脸,他一直是温和含笑的。

甚至与她对镜描眉,赌书泼茶。

现下他连装都不装了,她有些看不懂齐珩了。

“妾昨日答应陛下的,妾都记得。”

“但妾怕是有些力不从心。”江式微轻轻说着。

齐珩听到这话,原本给江式微倒茶的动作也顿住,下意识地看向她,神色很冷。

随后他敛了敛神色,轻笑道,“怎么?反悔了?”

“锦书,这样出尔反尔,怕是不太厚道啊?”

他咬着“锦书”二字,极为暧昧,言语间丝毫不掩饰他的讽刺。

“妾没有想反悔,妾只是想请陛下帮妾一个忙。”江式微道。

眼睫如蝶翼般轻轻扇了一下。

齐珩只觉有趣,分明是她昨日有求于他,结果反过来还和他提要求。

“什么忙?”

“许我过问政事。”

齐珩气得哼笑一声,又道:“锦书,你觉得可能么?”

“我为什么要许你?或是说你凭什么让我许你?”

齐珩起身,一点点逼近江式微,身上的凌厉之气极为分明,随后将江式微逼近了角落里,江式微退无可退。

齐珩俯首看着面前的女子。

江式微低了他一个头,个子将将到他的喉间。

他右手轻轻抬起江式微的下巴,那块玉扳指如昨日般划过她的脸庞。

他逼着江式微直视他。

指间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又怕太凶了吓到她,他微微放软了声音问道:“锦书,和我说说,我为何要许你?”

齐珩眉间轻蹙,似是绵绵青山蒙上了一层阴霾,愁云笼罩,昏昏沉沉的,正如他此时的心情。

齐珩自己十分的清醒,他将朝事与私事分辨鲜明,他可以对江式微好,也只是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

他为人夫,可以宠着她,爱护她,给她最好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她的一切事。

他先是天下人的君王,而后才是江式微的夫君。

若他是非不辨,于家国便是灾祸。

他欣赏江式微于诗书之上的才华,他知道她心中有丘壑,但她终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他如何能全然信任?

“妾有这个能力。”江式微看见他的面容肯定地说道。

许是经历了昨夜的事,小姑娘一夜间长大了不少,对他甚至都不会那么恐惧了。

齐珩面前的江式微,虽像被人扼住脖颈的伤鹤,但又似有庞大的反击之力。挺直腰杆的样子,让人无法忽视。

“妾会证明给陛下看的。”

“是么?”

“你要如何证明?”

江式微不答,她不想将自己想做的事告诉他。

齐珩见她不作声,以为她答不出,只道:“你回宫去吧,以后别提这事了。”

随后只见江式微轻拽着他的袖子,示弱般地娇声唤他:“明之。”

齐珩身子一僵,未再有动作。他记得大婚时她也这么拽着他的袖子,眸中有泪盈盈,问他:“是妾哪里做的不好吗?”

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又在欺负她。

“相信我,成么?”江式微摇了摇他的袖摆,十分委屈地看着他。声音软绵绵的,叫人听了骨头都酥了。

怪道人都说江南女子最是柔情似水,齐珩现下方是信了。

粉色衣衫极为衬她,整个人说不出的娇软柔和。

成,她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不成么?

齐珩咬着牙,自嘲一笑,自觉地后退一步,拢回了江式微手中的袖子。

“成,给你半年的时间,向我证明,你有这个能力。”齐珩又道。

“否则,便不能再提。”

“妾不会让您失望的。”江式微一笑。

“那我就拭目以待。”齐珩瞧她如此轻笑着,轻笑的样子,说不出的风流与洒脱。

“那妾不打扰您了,妾告退。”江式微屈身行礼。

“还有,点心很好吃。”

江式微背过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了齐珩浅淡含笑的话语。

她眼底渐渐淡了下来,嘴角悄悄上扬,只不过齐珩并未看到。

她今天便是故意的,阿娘说过,有时候女人撒娇扮痴,倒比千言万语还要管用。

如若不这样,齐珩怕是连让她自证的机会都不会给。

既有捷径,缘何不走?

齐珩看着江式微离去的背影,侧头看着她方才送来了糕点,又捻了一块放入口中,甜腻的感觉充盈于口中,其实他素来是不碰这些甜腻之物的,但她说这是她做的。

说实话,这些点心太甜了,齁得慌。

齐珩喝了一大杯茶,低首将他一直放于怀中的素银镯子拿了出来,浅浅日光下镯子的清冷光泽依旧,可见其主人的爱惜。

殿中传来齐珩低沉的叹息声。

他还是,没把这个给她。

随后他将桌上的糕点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