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热闹非凡,喻笙一个人坐在背光的角落,身体伏在膝盖上,仿若一块孤独的浮冰。
“喻笙?”梁以植的声音真切了许多。
喻笙抬起头,不远处,梁以植背光而立,离她几个台阶的距离,见她抬起头,他顿了顿,然后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喻笙止住哭泣,用手揩去冰凉的泪水,“师……”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你怎么在这里……”
喻笙偏过头,不想让梁以植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梁以植在她身侧坐下。
“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大抵是哭得伤心,喻笙身体发颤,梁以植的手抬起,又落下,“怎么了吗?”
计算机学院大楼正对操场,梁以植买完咖啡回办公室,看到喻笙一个人在操场散步。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衫,搭配深色牛仔裤,顺直长发披在脑后。
她走得很慢,右手时不时划过眼角。
咖啡喝了两口,他不是很放心,转身下楼来找,果然看到独自哭到颤抖的喻笙。
梁以植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似的,喻笙整理好自己,回过头来。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佯装坚强,“这么大人了还哭,让你笑话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年岁渐长,反倒脆弱了许多,老是一个人哭。
喻笙看起来很不好,她鼻尖发红,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梁以植喉结滚动,就那样看着她。
在他的印象中,喻笙总是活泼明媚的。
第一次见到喻笙,她和父母一起参观校园。
天气炎热,喻笙穿了条白色长裙,双手挽着父母,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梁以植那天没有骑车,背着书包走在他们身后。
“爸爸,你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今天来逛明大好热,晚上要请我吃大餐。”
她扎着高马尾,头发甩来甩去,“哈哈哈哈,喻桉被我们抛弃了,让他昨天抢我东西。”
“妈妈,看那边,那栋楼好漂亮。”
梁以植也跟着望过去,她指的是大学生活动中心。
她低头在手机上捣鼓半天,“哎,3号宿舍楼在哪儿,地图骗我,前面没有宿舍楼啊。”
梁以植就看她回过头,向四周看了看,最终目光锁定了他,三步两步跑到他面前,“你好,请问你知道3号宿舍楼怎么走吗?”
梁以植身体一僵,抬手指了指前边,“最前面右拐,往前直走到尽头,再左拐就是了。”
3号宿舍楼位于最北边的角落,是明大最偏僻的宿舍楼。
喻笙跟着默默念了两遍,朝他粲然一笑:“谢谢你啊,师兄。”
梁以植扶了扶镜框,温声道:“不客气。”
大概从和孟西洲分手开始,喻笙脸上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她还是明媚爱笑,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前面有家咖啡屋,要不要喝点东西?”
梁以植不擅长安慰人,他听过很多安慰的话语。
他清楚知道,在悲伤面前,安慰向来无用,只能自己扛过。
“好啊。”喻笙瓮声瓮气地回答。
方才哭过一场,喻笙心里轻快很多,她的确有些渴了。
她很感激梁以植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起身,梁以植带她走进咖啡馆。
咖啡馆采用微水泥设计,简约独特,看起来温馨舒适。
“梁老师,您又来买咖啡?”做咖啡的男生惊讶道。
半个小时前,梁老师才来买过一杯。
旁边女孩推了男生一把,眼神示意他看喻笙,随即笑道:“梁老师好,小姐姐好,想喝些什么?”
梁以植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转而看向喻笙:“想喝什么?”
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有些晚了,手打柠檬茶怎么样?”
喻笙嗓子发热,头脑发懵,她点头道:“可以要冰的吗?”
女生伶俐回答:“小姐姐放心,手打柠檬茶就是冰哒~”
“好的,谢谢。”喻笙点了点头,觉察到对面二人八卦的目光,瞬间不好意思起来。
她悄悄往后移动两步,借梁以植的高大身躯挡住自己。
梁以植没有注意到,同样点了杯手打柠檬茶。
两人找地方坐下。
“你……是不是来买过咖啡?”喻笙试探着询问。
刚刚前台小哥用了又字,她听到了。
梁以植没有否认,“嗯,晚饭后有些困,来过一趟。”
半个小时前也是晚饭后,他在心里解释。
“噢。”喻笙脸颊微鼓,“你经常来吗?”
梁以植点头,“这家咖啡屋离学院最近,在这里工作的多半是兼职的学生。”
“嗯。”喻笙抬眼看他,想起了梁以植也兼职过。
听说他每年暑假都要去做家教。
大概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旁人撑伞。
很快,手打柠檬茶做好,服务员端了上来。
喻笙接过,浅浅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并不发涩,口感极好。
“很好喝。”她评价道。
喻笙用手握了下沁着水珠的杯壁,又去贴自己的脸颊,冰凉舒适,脸颊的烫意退去少许。
梁以植笑着看她,转移话题道:“工作室什么时候装修好,我可以去参观吗?”
“当然可以。”
说起工作室,喻笙的双眸都亮了起来,“等展厅的墙壁通风晾干,师傅挂好展柜,就可以了。”
如果只是斫琴,其实不用装修,只要租好房子,规划好房间,将她用惯的东西从外公那里搬来就好。
可在桐城学习半年,她认识了很多那边年轻一代的斫琴师,他们大多成立了工作室,喻笙也就萌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后续还可以申请明城的非遗项目。
“师兄,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说完,喻笙睁大眼睛,“噢,我又喊师兄了。”
“没关系,”梁以植声线温润,“叫习惯了,难免不适应,慢慢来。”
“这么晚了,你还在学校吗?”
“嗯,晚上有些工作。”
听到梁以植还有工作,喻笙很快喝完柠檬茶。
梁以植送她到了停车处。
喻笙摁了下遥控,车灯闪烁,后视镜张开。
她转身,望向梁以植,神色诚恳,“今晚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谢谢他陪她喝柠檬茶,谢谢他没有追问。
如果不是遇到梁以植,她大概会继续陷在自我厌弃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梁以植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你好像总在向我道谢。”
“啊?”喻笙惊讶,“有吗?”
“有,”顿了顿,梁以植笑道:“快回去吧。”
喻笙坐进车子,关上车门,摇下车窗,“我先回去了。”
梁以植微微颔首。
喻笙启动车子,开了出去,透过后视镜,她看到梁以植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她看不见,梁以植都还站在那里。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
/
次日,喻笙去工作室看了看,墙面上的漆已经晾得差不多,她联系了师傅,过两天来安装,至于软装部分,设计师会搞定。
她拍了工作室的进度,发了某书。
离职后,喻笙开始跟着外公继续学习斫琴工艺。
外公坐在轮椅上,在一旁指导她。
那时候正逢某书兴起,她拍摄工作视频上传,斫琴工艺细水流长,配上古风音乐,渐渐有人关注。
怕大家觉得单调,偶尔她会换上旗袍,拍些弹奏古琴的视频,两年下来,竟也积累了不少粉丝。
粉丝多了之后,便有商家来找她打广告。
所以即使现在没人找喻笙定制古琴,她也尚有收入。
做完这一切,已经到了下午,沈凡又来电话,“笙笙,晚上回家吃饭。”
喻笙应下,昨晚她甩手走人,总归是对不起沈凡,该来的也总会来。
到了家,爷爷奶奶也在。
阿姨来给她开的门,神色有些尴尬,“小笙回来了。”
她朝客厅使眼色,喻笙瞬间了然。
“爷爷奶奶,晚上好。”
喻爷爷应了声,坐在那里不动,喻奶奶客气地笑了笑,“小笙回来了。”
喻爷爷忽然发话,“听说昨天你舅舅生日,你甩脸色了?”
“是。”喻笙承认。
自打有记忆起,爷爷奶奶就更爱喻桉,不是很待见她。
她和喻桉吵架,爷爷总是偏向喻桉。
小时候她会向沈凡和喻康岩抗议。
喻康岩会给她买礼物,安慰她,“爷爷奶奶老糊涂了,爸爸妈妈爱你。”
沈凡则是说:“他们不爱你就不爱,有外公外婆爱你就够了。”
爸爸妈妈爱她就够了,喻笙也一直这样以为。
“你都二十五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那么多人,传出去,人家会说我喻家怎么教育的孩子。”
喻爷爷腿脚不便,日常拄着拐杖,此刻用拐杖捣地,砰砰直响。
“您轻点儿,楼下还有住户呢。”
喻笙面色不改,换作以前,她能把喻爷爷说得没话说,现在已经收敛了不少。
“你还学会顶嘴了?”
喻笙没应声,她不想和他争论。
“你少说两句。”喻奶奶劝阻了喻爷爷。
沈凡出去买东西还没回来,喻笙自觉无趣,回了房间。
她没换衣服,窝在懒人沙发里。
书桌上摆了张中式全家福,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
沈凡和喻康岩坐在红木椅上,她和喻桉站在两侧。
一家四口,看起来幸福极了。
但很可惜,她不是沈凡和喻康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