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睡得沉,长睫毛盖下来,衬得眼睑下方的青黑色变成了深黑色。常柠不忍心把他叫醒,只好去浴室把热毛巾绞干水,帮文郁擦了脸和手,又帮他把被子盖上,关上灯,退出他的房间。
半夜,常柠口干舌燥的醒了过来。这两天随着气温降低,供暖站加大了暖气供应,暖气片热的烫手,房间里干燥的不行,空气湿度连百分之二十都没有。
常柠爬起床去厨房喝水,发现文郁的房间竟然透着亮光,她记得自己明明帮他关了灯,难道记错了?
放下水杯,常柠走到文郁门前,看见文郁穿着短袖,纹丝不动坐在椅子上,键盘敲得啪啪响。
“文郁。你怎么不睡觉?”
来文郁房间前,她特意看了眼客厅的挂钟,时针正正指着数字2。
听到她的声音,文郁从座椅上扭过身,“你怎么起来了?你不用管我,你快去睡觉。”
“你还在改ppt吗?其实没这么着急。”
文郁笑了笑对她说,“快弄完了,我答应过你,那就得说到做到。”常柠的按摩手法太好,两三下就把他弄睡着了,幸亏他及时醒来,还有补救的机会。
常柠劝他不用这么守信用, “咱们谁跟谁啊,我不会计较的。”
“那可不行,我会良心不安睡不着的。”文郁说完站了起来,亲自把常柠送到她的房间门口,让她赶快上床,不然会影响他的进度。
“等会儿你累了告诉我,我再帮你按摩。”
文郁赶紧回答,“谢谢不用了。你那个手法助眠效果太好,下次我失眠的时候再请你帮忙。”
天亮的时候,常柠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u盘,u盘下压着一张纸条。文郁留言告诉她,ppt已经改好了,可以拿去用了。
文郁的房门紧紧闭着,常柠猜文郁昨晚一定耗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大概忙着在补觉。
常柠离开时,格外放轻了脚步,连带关门的力道都比平常收敛了很多。
她今天到单位比较早,等她把热水打好,发现孙博士也来了。
“早啊。”孙博士冲她打招呼。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常柠冲他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没想到孙博士从自己位置上站了起来,绕到了她跟前,“答辩时间是下周吧?准备的怎么样?”
常柠心说,这还用问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不过面上的客套还要维持,“谈不上准备的多好,尽人事听天命。”
孙博士听到她这话,好像来了兴致,“这不还有两天时间嘛,周末再多磨磨,不要轻敌啊。唉,你知道资环院的蒋院长吗?”
“蒋院长怎么了?”
“我听说这次评审专家里有蒋院长。这次请的评审专家都是有大来头的。千万别掉以轻心。”
看似友好的提示完毕后,孙博士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蒋院长是这两年冲击院士的有力人选,学术水平不低,平常不苟言笑。大约因为自己水平太高,所以在他看来是起码的要求,下属们也常常觉得难以达到。长此以往,蒋院长落了个为人苛刻,不近人情的风评,大家提到他都要打个寒噤。
不得不说,孙博士这招扰乱军心还是起到了作用。
周末两天,常柠呆在自己房间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预答了一遍,自我预演完后完全没有自信。
她把自己关的时间太久,周日下午,文郁忍不住敲她的门,邀她出去散散步。
“我还是不去了吧。”
“不差这一会儿,出去透透气。”
两人在小区附近的文化广场转了一圈,广场上,练轮滑的小孩排成一队,在教练指导下小心谨慎的绕过一个个障碍物。其中有挑战失败的孩子,不小心磕倒在地,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常柠看着那个哭声中流着大鼻涕的孩子,羡慕的说,“还是小时候好,失败了痛快哭一场就没事儿了。”
文郁宽慰她,“你明天要失败了,回家我把肩膀借你哭,不会让你趴地上。”
“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常柠很不满意。
文郁立行立改,“我看了黄历,明天你肯定大吉大利,所向无敌。”
在户外短暂的转了转后,凉风让常柠的脑袋冷静了下来。回到家,她提出让文郁听她试讲一次。
文郁像模像样的搬了凳子坐到她面前,手里还拿了一支笔一个本子。
常柠清了清嗓子,从研究意义入手,然后讲到研究目标,再深入到具体内容,讲着讲着她开始迟疑起来,文郁的表情怎么回事?既没有点头回应,也没有疑惑的神情,自始至终木着一张脸,是自己阐述的太差了吗?
思想一动摇,语气也变得摇摆不定。像是缺油的汽车,开着开着就慢慢停了下来。
“继续啊。”文郁说。
“我讲不下去了。你这表情让我觉得自己讲的很烂。”
“不用在意别人的反应,”文郁笑着说,“有的人愿意和台上的人互动加鼓励,有的人就是拽的二五八万,脸上不会有一点反应。你见到那些拽拽的人,别瞅他们就行,去寻找能和你互动的。要是不幸台下坐着的都是一帮面瘫,你就当他们都是傻子。总之,站在台上你就是绝对权威,拿出绝对自信。”
“可我面前就你一个观众。你接下来换一副鼓励的样子给我看看。”
文郁换上了笑容可掬的神态,“请继续吧。”
20分钟后,常柠结束了演讲。她忐忑地问,“觉得怎么样?”
文郁用笔敲了敲本子,开始提问,“你认为项目开展过程中可能会存在哪些问题?有没有相应的应对措施。”
“目前看研究方法可能存在一定局限性,难以全面分析复杂的情形。准备通过扩展形成综合研究方案,克服研究领域局限性。”
“你详细阐述下扩展的方向。”
……
预答辩结束,文郁作了简单点评,“总体还可以。自信心还要加强,回答的时候不要总关注评委的表情。”
“哦。”常柠点头,好奇问,“你本子上都记了什么?”她注意到文郁时不时就在本子上记两笔,总不会是在画画。
“你ppt需要调整的地方。”文郁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你休息会儿,我调一下很快就好了。”
两人晚饭吃的炸酱面,这次是常柠掌勺,文郁负责打下手。文郁准备了肉丁和调好的面酱,再把萝卜丝黄瓜丝切的又细又长。其实这饭他可以独立完成,但他有意把常柠拉进了厨房来换换脑子,不然她会一门心思琢磨明天的答辩,患得患失中把心态搞崩了。
饭后,文郁建议常柠看看综艺节目,换换心情,“你已经准备的很完美了。不要总去想。”
常柠接受了他的建议,在电视看完后,早早的洗漱上床休息,说是要养精蓄锐。不过大脑似乎不受她意念的控制,在床上翻了很久后竟然没能入睡。
睡不着就会总想跑厕所,她蹑手蹑脚跑了三趟厕所,第三次从厕所出来时,看见文郁正站在小房间门口睡眼惺忪,“你闹肚子了?”
这人耳朵也太好使了。
常柠回道,“没有。”
“睡不着?”
“嗯。”
“有这么紧张吗?”文郁不太理解,“我高考前都没你这么紧张。”
“你当然比我厉害了。”常柠突然有点来气,黑暗给了她无所顾忌的勇气,压在心底的话爆发了出来,“从小到大,你哪样不比我强?你样样都碾压我。我学小提琴,你也非要去学,学得比我快又比我好,显得我特别笨。我妈送我去上了两年的培优班,想让我报名参加数学竞赛,结果你一节课都没上,选拔考试比我高了50分。你考年级前五,我考年级95,数理化政文史地生样样都比我厉害,你真了不起。”
常柠吸了口气,“是我不努力吗?我的琴弦断了换,换了断。我做的课外辅导练习册能装十几麻袋。我花十倍的努力,能抵你一成的付出。你们这种从老天爷那里抽到了天赋好牌的人,暗自窃喜就好了,偏要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来内涵别人。对,我高考前也失眠了,后脑勺疼的睡不着,就是为了和你考一样的学校证明给我老妈看。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太早,从小到大,把我的自信心全搞没了!”
房间一片寂静,针落可闻。文郁伸手试探碰了碰常柠的脸颊,有湿润的触感。他有些无措的站了一会儿,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是都说学习好招女孩青睐吗,他努力展示的结果居然是成了别人的噩梦。
文郁往前靠近了两步,小心把常柠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前,“对不住啊,是我以前太招摇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呢?你早点告诉我,我保证次次考倒数第一,把你衬托出来。”
这话一出,常柠突然觉得自己又荒唐又可笑,她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片刻后,摸了一把脸,多年的压力仿佛一瞬间释放完了。她抬起头,站直了对文郁说,“我想通了,我不紧张了。通过不了又不会失业,就是有些丢脸。不过面子这东西,也不用太看重。我只要学习你的厚脸皮,心态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