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1 / 1)

凛冬雀 乌津一 3507 字 7天前

那晚许晏宁还说了一句话,宋怀樾回去靠阳台上想到了凌晨。

她说:“宋怀樾,这话我跟裴之说过,也重复给你。别追我,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复,你永远不会从我这得到同等回应,等你后悔在我身上耗费的精力时我也不会对你感到愧疚。”

他问为什么。

“爱是瞬息万变的,真爱发生的概率是二十八万分之一。”

她在萧萧风声中回头,发丝在风中凌乱,眸色如潮涌。

“幸运从来没有在我身上降临过。”

宋怀樾当下没作声。

之后送她回家,他在她家楼下给她留下了一个狂的要命的回答。

“爷就是你的奇迹,你的二十八万分之一。”

挺浪漫的。

但许晏宁回他了一句“傻逼”。

——————

梅雨季快来了,天气连着阴了三天,灰蒙蒙的,雨要下不下,只在晚上落几滴,室内潮,室外闷。

许晏宁这三天都在学校乖乖上课,没课就窝在家里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早熟,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看言情小说,初中开始自己写小说,文笔不错,渐渐在网上小有名气,如今在界内也算知名人物。

她的作品有个特点。

———每一本都是bad ending。

不少人吐槽过她是不是有心理缺陷,她也不去管这些负面评价。

窗外突然响起闷雷声,轰隆的,震着耳膜,许晏宁在桌上趴着睡着了,被这一记猝不及防的雷声吓醒,像鼓槌重重敲在她胸口,心头还在余震。

她从臂弯抬起头,皱着眉,趴久了头还有点胀痛,茫然的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缓慢的抬手抚去压久了黏在脸上的头发,又轻摸了下脸颊上被衣服褶皱压出的印记。

雨也是突然下起来的。

从淅沥到哗啦,历时不过五分钟。

又是这样的雨天。

她刚刚,又梦见那天了。

许晏宁从小的目标就是a大中文系,她的成绩也完全够的着,所以她爹妈早早在外夸下海口,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a大。

她也这么以为。

事与愿违。

高考第一天,紧张还好,更多是不安。

许晏宁从中午开始就右眼皮上下跳,试卷难度不大,她也不是会对考试紧张的人,心里却总隐隐不安,今天很反常。

傍晚坐在房间复习时不安感越来越强,整个环境寂静的让她害怕。

魏茹芸又去打麻将了,她弟许霖聪还没回家,许晋伦去外省谈生意了。

偌大的家,只有她一个人。

她要出去透口气。

出门时天阴沉着,和前两天没什么差别,她没管。

到商场是七点二十分,人声,音乐声,她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

七点四十五分,她提着包装袋从香水专柜出来。

许晏宁随意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定在原地。

她的视线紧跟着三个刚从商场二号门进来的人。

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男人女人左右两边牵着她手,俨然是一家三口。

陌生的小孩,陌生的女人,和,熟悉的男人。

本该在两千公里外的,去谈生意的,许晋伦。

没看错的话,那女人的肚子是隆起的。

她心中自嘲,不愧是父女,她就随便看一眼,就精准定位到她爹了,心灵感应似的。

从没连在一条线上过的心,居然在此刻感应上了。

三人往这边走,许晏宁退回专柜,躲在导购身后。

他们路过时,许晏宁清楚的听见小孩稚嫩的声音清脆的喊着爸爸。

许晋伦发出的笑声是爽朗的,是从未对她发出过的。

她就站在那,看他们上了扶梯,等三人消失在扶梯口,她才走出来,腿脚不听使唤的带着她站上了扶梯。

她手抖,心也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这时候居然红了。

三个人走进了一家母婴店。

看来那个女人确实是怀孕了。

小女孩此刻被许晋伦抱在身前,他在笑,还在笑,对女孩笑,对女人笑。

许晏宁的眼泪是在看到他笑容时流出的。

那样的笑,他从没对她展露过。

父亲的怀抱,她也从没感受过。

对,从出生到现在,许晋伦没抱过她一次。

她几乎是逃走的。

她一直知道父母重男轻女,对自己的敷衍,对弟弟的偏爱。记事以后她听的最多的就是母亲的质问。

为什么你是女的?

许霖聪出生以后听的最多的是,你要让着你弟。

许霖聪摔了是她的错,许霖聪饿了是她的错,许霖聪哭了绝对是她欺负的,这时候魏茹芸就会狠狠甩她一巴掌,问她为什么对弟弟这么恶毒。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就是她的错。

她的出生就是个错。

她把母亲的怨恨父亲的无视归结于重男轻女。

如今事实把她打败,不是重男轻女,只是,不爱她。

许晋伦本来是要和魏茹芸离婚的,他不爱魏茹芸,他心系初恋,但那时魏茹芸怀孕了,怀了她。

魏茹芸满心期待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生下来能做她的底气和靠山。

所以许晏宁出生那天,魏茹芸有多期待就有多怨怼。

许晋伦坚持离婚,奶奶不让。

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奶奶是爱她的,奶奶在她四岁那年去世了。

七岁那年,许霖聪出生了。

许晋伦没再提过离婚,魏茹芸有了宝贝儿子。

许晏宁的二十一年,短暂有过四年亲情,奶奶的去世,成了她一生的潮湿。

许晋伦身边的那个女人,看年纪,应该就是他那念念不忘的初恋了。

他背着魏茹芸,和他的初恋生了个孩子,现在,要有第二个了。

他很爱那个小女孩。

他不爱她。

许晏宁对他来说,曾是一道阻碍他追求真爱的枷锁,尽管那是他自己的懦弱,他不会承认的。

所以他不抱她,不爱她,不会对她笑,除了无视,还是无视,只有在外树立形象和脸面时会提起她。

许晏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商场出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了。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她没有伞。

这场雨淋了十八年,从没有人递给过她一把伞。

她习惯了。

商场外有人脖子上挂着收款码在卖雨伞,打车软件上显示五十七人在排队,她看了眼天,选择了前者。

付款后她举着透明的雨伞走入雨中。

手机导航给她推荐的最短路线要从小巷中穿过。

许晏宁心里一直在想那些人和事,没注意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也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漆黑无人的小巷中。

等她反应过来巷子前方的黑暗和深不可测时,她已经离入口有一段距离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在转身后看见一道身影堵在巷中,遮挡了入口的光亮。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朝她走来的身形一跛一跛,一个跛腿瘦小的男人,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

雷声再一次响起,闪电也在天上劈开,恐惧让她心悸颤抖,抑制不住的呜咽出声。

男人像是听到了她的哭声,步伐逐渐加快。

她不敢想象后方的黑暗里有什么在等着她,只能卯足了劲的往入口方向冲。

跑!使劲跑!

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他居然没有反应,但许晏宁不敢停顿,她看着巷口的光亮,心里还在叫嚣,继续跑!

十米!

五米!

最后两米!

突然一股力从后面拽住她,她惊吓的尖叫出声,伞掉落在地上,双手用力拽住自己后背的衣服往前拉,嘴里大声喊着“救命”!

男人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拦她的腰,她整个人被他往里拖。

许晏宁此生第一次有绝望的感觉,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整个人被雨水打的透湿。

她发狠的咬上那只手,用力到牙根都发痛,男人咒骂着收回手,一边骂她臭婊子一边将她头发向后拽。

她顾不上头皮的刺痛,用尽全力去踹他那条跛了的腿,男人吃痛,又低骂一句“操!”

感受到男人因重心不稳而微微松开的手,许晏宁抓住机会向后推一把力,那人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跑!

许晏宁一步也不敢慢,她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雨伞和拍在脸上的雨水,拼命往商场方向跑。

终于跑到了大路旁,车辆多了起来,行人也出现了。

雨水往她眼睛里流,泪水又往眼睛外涌,她捂着脸喘息着蹲下,在雨中颤抖着哭出声。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之后她不记得在雨中沿着路灯走了多久才回到家。

到家是十点零五分。

家里是同样的空旷无人。

除了她,没有任何变化。

她像是把一辈子的泪都哭干了,路上哭,在浴室哭,蜷在被窝里哭,最后枕着被泪水浸湿的枕头睡去。

夜里开始发烧。

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在烧着,她自己起床,自己找药,自己去考场。

魏茹芸一夜未归,许霖聪也是。

这栋房子,昨天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这就是她的家。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考场上她依旧发烧,思绪混乱,小女孩喊的爸爸、许晋伦的笑容、跛腿男人的手,这些画面拦不住的往她脑海中涌。

文综,英语,她都没能正常发挥。

最后高考成绩出来,她无缘a大中文系,连b大的中文系都滑档,最后被b大的第三志愿专业新闻系录取。

魏茹芸知道后重重打了她一耳光,打完还觉得不解气,又打了一巴掌。

她感觉不到痛,再痛的都体会过了,麻木了。

魏茹芸骂她没用,她已经到处吹耀许晏宁稳上a大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之后高考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常会出现在她梦里,只要是雷雨天,都会梦到,起初她会半夜尖叫着醒来,醒来时脸上一片泪痕,现在也会被吓醒,但反应平静很多。

她讨厌雷鸣声和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