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许晏宁还说了一句话,宋怀樾回去靠阳台上想到了凌晨。
她说:“宋怀樾,这话我跟裴之说过,也重复给你。别追我,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复,你永远不会从我这得到同等回应,等你后悔在我身上耗费的精力时我也不会对你感到愧疚。”
他问为什么。
“爱是瞬息万变的,真爱发生的概率是二十八万分之一。”
她在萧萧风声中回头,发丝在风中凌乱,眸色如潮涌。
“幸运从来没有在我身上降临过。”
宋怀樾当下没作声。
之后送她回家,他在她家楼下给她留下了一个狂的要命的回答。
“爷就是你的奇迹,你的二十八万分之一。”
挺浪漫的。
但许晏宁回他了一句“傻逼”。
——————
梅雨季快来了,天气连着阴了三天,灰蒙蒙的,雨要下不下,只在晚上落几滴,室内潮,室外闷。
许晏宁这三天都在学校乖乖上课,没课就窝在家里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早熟,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看言情小说,初中开始自己写小说,文笔不错,渐渐在网上小有名气,如今在界内也算知名人物。
她的作品有个特点。
———每一本都是bad ending。
不少人吐槽过她是不是有心理缺陷,她也不去管这些负面评价。
窗外突然响起闷雷声,轰隆的,震着耳膜,许晏宁在桌上趴着睡着了,被这一记猝不及防的雷声吓醒,像鼓槌重重敲在她胸口,心头还在余震。
她从臂弯抬起头,皱着眉,趴久了头还有点胀痛,茫然的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缓慢的抬手抚去压久了黏在脸上的头发,又轻摸了下脸颊上被衣服褶皱压出的印记。
雨也是突然下起来的。
从淅沥到哗啦,历时不过五分钟。
又是这样的雨天。
她刚刚,又梦见那天了。
许晏宁从小的目标就是a大中文系,她的成绩也完全够的着,所以她爹妈早早在外夸下海口,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去a大。
她也这么以为。
事与愿违。
高考第一天,紧张还好,更多是不安。
许晏宁从中午开始就右眼皮上下跳,试卷难度不大,她也不是会对考试紧张的人,心里却总隐隐不安,今天很反常。
傍晚坐在房间复习时不安感越来越强,整个环境寂静的让她害怕。
魏茹芸又去打麻将了,她弟许霖聪还没回家,许晋伦去外省谈生意了。
偌大的家,只有她一个人。
她要出去透口气。
出门时天阴沉着,和前两天没什么差别,她没管。
到商场是七点二十分,人声,音乐声,她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
七点四十五分,她提着包装袋从香水专柜出来。
许晏宁随意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定在原地。
她的视线紧跟着三个刚从商场二号门进来的人。
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男人女人左右两边牵着她手,俨然是一家三口。
陌生的小孩,陌生的女人,和,熟悉的男人。
本该在两千公里外的,去谈生意的,许晋伦。
没看错的话,那女人的肚子是隆起的。
她心中自嘲,不愧是父女,她就随便看一眼,就精准定位到她爹了,心灵感应似的。
从没连在一条线上过的心,居然在此刻感应上了。
三人往这边走,许晏宁退回专柜,躲在导购身后。
他们路过时,许晏宁清楚的听见小孩稚嫩的声音清脆的喊着爸爸。
许晋伦发出的笑声是爽朗的,是从未对她发出过的。
她就站在那,看他们上了扶梯,等三人消失在扶梯口,她才走出来,腿脚不听使唤的带着她站上了扶梯。
她手抖,心也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这时候居然红了。
三个人走进了一家母婴店。
看来那个女人确实是怀孕了。
小女孩此刻被许晋伦抱在身前,他在笑,还在笑,对女孩笑,对女人笑。
许晏宁的眼泪是在看到他笑容时流出的。
那样的笑,他从没对她展露过。
父亲的怀抱,她也从没感受过。
对,从出生到现在,许晋伦没抱过她一次。
她几乎是逃走的。
她一直知道父母重男轻女,对自己的敷衍,对弟弟的偏爱。记事以后她听的最多的就是母亲的质问。
为什么你是女的?
许霖聪出生以后听的最多的是,你要让着你弟。
许霖聪摔了是她的错,许霖聪饿了是她的错,许霖聪哭了绝对是她欺负的,这时候魏茹芸就会狠狠甩她一巴掌,问她为什么对弟弟这么恶毒。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就是她的错。
她的出生就是个错。
她把母亲的怨恨父亲的无视归结于重男轻女。
如今事实把她打败,不是重男轻女,只是,不爱她。
许晋伦本来是要和魏茹芸离婚的,他不爱魏茹芸,他心系初恋,但那时魏茹芸怀孕了,怀了她。
魏茹芸满心期待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生下来能做她的底气和靠山。
所以许晏宁出生那天,魏茹芸有多期待就有多怨怼。
许晋伦坚持离婚,奶奶不让。
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奶奶是爱她的,奶奶在她四岁那年去世了。
七岁那年,许霖聪出生了。
许晋伦没再提过离婚,魏茹芸有了宝贝儿子。
许晏宁的二十一年,短暂有过四年亲情,奶奶的去世,成了她一生的潮湿。
许晋伦身边的那个女人,看年纪,应该就是他那念念不忘的初恋了。
他背着魏茹芸,和他的初恋生了个孩子,现在,要有第二个了。
他很爱那个小女孩。
他不爱她。
许晏宁对他来说,曾是一道阻碍他追求真爱的枷锁,尽管那是他自己的懦弱,他不会承认的。
所以他不抱她,不爱她,不会对她笑,除了无视,还是无视,只有在外树立形象和脸面时会提起她。
许晏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商场出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了。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她没有伞。
这场雨淋了十八年,从没有人递给过她一把伞。
她习惯了。
商场外有人脖子上挂着收款码在卖雨伞,打车软件上显示五十七人在排队,她看了眼天,选择了前者。
付款后她举着透明的雨伞走入雨中。
手机导航给她推荐的最短路线要从小巷中穿过。
许晏宁心里一直在想那些人和事,没注意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也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漆黑无人的小巷中。
等她反应过来巷子前方的黑暗和深不可测时,她已经离入口有一段距离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在转身后看见一道身影堵在巷中,遮挡了入口的光亮。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朝她走来的身形一跛一跛,一个跛腿瘦小的男人,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
雷声再一次响起,闪电也在天上劈开,恐惧让她心悸颤抖,抑制不住的呜咽出声。
男人像是听到了她的哭声,步伐逐渐加快。
她不敢想象后方的黑暗里有什么在等着她,只能卯足了劲的往入口方向冲。
跑!使劲跑!
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他居然没有反应,但许晏宁不敢停顿,她看着巷口的光亮,心里还在叫嚣,继续跑!
十米!
五米!
最后两米!
突然一股力从后面拽住她,她惊吓的尖叫出声,伞掉落在地上,双手用力拽住自己后背的衣服往前拉,嘴里大声喊着“救命”!
男人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拦她的腰,她整个人被他往里拖。
许晏宁此生第一次有绝望的感觉,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整个人被雨水打的透湿。
她发狠的咬上那只手,用力到牙根都发痛,男人咒骂着收回手,一边骂她臭婊子一边将她头发向后拽。
她顾不上头皮的刺痛,用尽全力去踹他那条跛了的腿,男人吃痛,又低骂一句“操!”
感受到男人因重心不稳而微微松开的手,许晏宁抓住机会向后推一把力,那人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跑!
许晏宁一步也不敢慢,她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雨伞和拍在脸上的雨水,拼命往商场方向跑。
终于跑到了大路旁,车辆多了起来,行人也出现了。
雨水往她眼睛里流,泪水又往眼睛外涌,她捂着脸喘息着蹲下,在雨中颤抖着哭出声。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之后她不记得在雨中沿着路灯走了多久才回到家。
到家是十点零五分。
家里是同样的空旷无人。
除了她,没有任何变化。
她像是把一辈子的泪都哭干了,路上哭,在浴室哭,蜷在被窝里哭,最后枕着被泪水浸湿的枕头睡去。
夜里开始发烧。
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在烧着,她自己起床,自己找药,自己去考场。
魏茹芸一夜未归,许霖聪也是。
这栋房子,昨天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这就是她的家。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考场上她依旧发烧,思绪混乱,小女孩喊的爸爸、许晋伦的笑容、跛腿男人的手,这些画面拦不住的往她脑海中涌。
文综,英语,她都没能正常发挥。
最后高考成绩出来,她无缘a大中文系,连b大的中文系都滑档,最后被b大的第三志愿专业新闻系录取。
魏茹芸知道后重重打了她一耳光,打完还觉得不解气,又打了一巴掌。
她感觉不到痛,再痛的都体会过了,麻木了。
魏茹芸骂她没用,她已经到处吹耀许晏宁稳上a大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之后高考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常会出现在她梦里,只要是雷雨天,都会梦到,起初她会半夜尖叫着醒来,醒来时脸上一片泪痕,现在也会被吓醒,但反应平静很多。
她讨厌雷鸣声和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