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风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海鹰号”和“飞鱼号”借着顺风,拼命往佛郎机联合舰队的主力阵型方向逃窜。
两艘船上的水手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几名水手甚至因为惊恐,在拉扯主帆缆绳时手掌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而在他们身后,“大唐号”根本没有去追击这两艘吓破胆的轻型快船。
李锐站在舰桥里,看着两艘逃跑的敌舰,只是淡淡地下了一道指令:“航向不变,继续压向敌军主力阵型,蒸汽机保持额定转速。”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这几艘打杂的斥候船,而是后面那一百多艘真正的盖伦主力战舰。
十多分钟后,“海鹰号”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联合舰队的防御圈外围。
几名浑身湿透、满脸黑灰的幸存水手被绳索吊上了旗舰“海上君王”号。
这些人一落到甲板上,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阿尔梅达和巴斯克斯面前,身体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着:“魔鬼!”
“那是魔鬼的船!”
“里卡多船长死了!”
“海蛇号被打成了两截!”
“只用了一瞬间,整艘船就沉了!”
一名年轻的水手跪在甲板上,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我们的炮弹打在它身上,直接碎成了铁渣子!”
“天主在上,那艘船是刀枪不入的!”
“它浑身都是铁,根本打不穿!”
甲板上的佛郎机军官和水手们听到这话,爆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混账东西!”
“胡说八道什么!”
副指挥巴斯克斯勃然大怒,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那名水手的胸口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什么刀枪不入?”
“这世上哪有纯铁造的能浮在水上的船?”巴斯克斯指着远处海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黑烟,厉声呵斥道。
“我看你们是被东方人的火攻吓破了胆!”
“那分明就是一艘包了铁皮的重型运粮船,里面塞满了火药和猛火油!”
“里卡多的船肯定是因为靠得太近,被对方甲板上的重型臼炮引爆了火药库!”
巴斯克斯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阿尔梅达,大声说道:“将军,绝对不能让这种荒谬的流言在舰队里传播!”
“水手们要是信了什么‘铁甲恶魔’的鬼话,接下来的登陆作战士气就全完了!”
阿尔梅达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舰艏栏杆旁,举起单筒望远镜,盯着那艘正在破浪前行的深灰色战舰。
作为这支庞大舰队的总指挥,阿尔梅达的眼光比急躁的巴斯克斯毒辣得多。
他看得很清楚,那艘船在航行时吃水极深,舰体在海浪中十分沉稳,根本不像是一艘内部空旷、装满轻质引火物的自爆火船。
而且,刚才那两声清脆连贯的爆炸,绝不是笨拙的臼炮发出来的动静。
那是某种射速极快、威力极大的新型火炮。
但是,阿尔梅达同样不能接受“刀枪不入”这个说法。
在他近四十年的航海生涯里,火炮就是海上绝对的统治者。
十二磅炮打不穿,那是因为口径不够大,装药不够多。
“巴斯克斯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火炮打不穿的东西。”阿尔梅达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变得冰冷。
“十二磅炮打不穿,那就用三十二磅加农炮。”
他转过身,看向甲板角落里站着的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军官。
那人满脸络腮胡,穿着一件沾满黑火药油渍的皮背心,右耳缺了一半,正是联合舰队里资历最老、脾气最暴躁的重炮专家佩德罗。
佩德罗手下管着六艘重型盖伦战舰组成的精锐炮击编队。
这些战舰不同于轻型快船,每艘排水量都在八百吨以上,下层甲板统一装备了佛郎机帝国最引以为傲的三十二磅长管重型加农炮。
这种重炮每一门重量超过两吨半,发射的实心铁弹足有成人大腿粗细,在三百码的距离内,曾经一炮击穿过两层并排的三寸厚硬橡木装甲板。
“佩德罗。”阿尔梅达开口。
“在,总督阁下。”佩德罗咧嘴一笑,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带你的六艘重型战舰迎上去。”阿尔梅达盯着他。
“不要搞什么轻敌包抄,排成单列纵队,抢占它的正前方。”
“等它靠近到三百码之内,六艘船全部用右舷三十二磅重炮进行齐射。”
佩德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股狂热的凶光。
刚才逃跑水手的哭喊,不仅没有让他害怕,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暴虐。
在他看来,所谓的铁皮船,不过是一个稍微硬一点的铁罐头罢了。
在三十二磅重炮的轰炸之下,就算是一块生铁砧板,他也自信能把它砸成铁饼。
“将军,三百码太远了,打不出三十二磅炮真正的碎甲威力。”佩德罗冷笑了一声。
“我要把它放进两百五十码以内。”
“六艘船,九十六门重炮轮流轰击,我保证把那个铁皮棺材连人带船砸进海底喂鱼。”
“随你。”阿尔梅达拍了拍佩德罗的肩膀。
“去吧,给整个舰队把胆子找回来。”
“是!”
佩德罗大步流星地走下艉楼,跳上了自己的旗舰“圣地亚哥号”。
很快,佛郎机舰队的主力阵型中分出了六艘庞然大物。
这六艘重型盖伦战舰如同一堵移动的木墙,在海面上缓缓横移,迅速调整姿态,结成了一条整齐的战列线。
炮门依次打开,粗黑沉重的大口径炮管一门接一门地从船舷两侧探了出来。
佩德罗站在“圣地亚哥号”露天甲板的指挥位上,手里捏着一根烧得通红的火绳。
他看着正前方那艘越来越近、依然没有任何减速迹象的大唐号,吐了一口浓痰。
佩德罗把火绳吹亮:“靠到三百码,给它来最狠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