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他头顶,寒鸦盘旋。(1 / 1)

何日请长缨 金三两 2362 字 7天前

飞驰的马蹄扬起漫天的尘土,也惊起城墙上觅食的寒鸦。

“吁!”

陆楚英被顾清朗带人拦在城门外,掌心勒紧缰绳的同时,视线落在城墙挂着的七具残尸上。

那是她的父母兄嫂,及刚满五岁的侄儿。

三年前小侄儿刚会蹒跚学步,瞧见陆楚英便要抱。小孩儿奶呼呼的,却喜欢刀剑那些,拿不起长缨枪,气得“呀呀”叫,陆楚英便给做了桃木的,把小孩儿欢喜得更爱粘着她了。

后来陆楚英要远嫁京都,小侄儿抱着陆楚英不撒手,眼泪糊了陆楚英的嫁衣袖子,大哥玩笑似地让她直接带去京都,她泪眼婆娑,到底心狠掰开小孩儿的手。

她与顾清朗,一个是镇国大将军的幺女,一个是新科探花,又有天子赐婚,被人传颂是天作之合。

起初,她也是这样认为。

初见顾清朗,是陆楚英陪父亲回京述职,正好巧遇顾清朗探花巡街。

西洲男子又黑又糙,陆楚英是头一回瞧见顾清朗这种白玉书生,一身红衣骑马而过,身量颀长,背如青松,引得她看呆了。

后来宴会再见,几个武夫缠着顾清朗比射箭,陆楚英看了眼顾清朗修长的手指,心想顾清朗的手那么好看,只适合拿笔吧。她主动提出比试,十箭都中靶心,让为难顾清朗的武夫大大没了面子。

她不似京都的姑娘矜持,赢了彩头,大大方方地奔向顾清朗,“我打小就不爱读书写字,这支玉毫借花献佛,送给你。”

或许是没有姑娘如她这般大胆送礼,她瞧见顾清朗耳垂泛红,反而觉得顾清朗更可爱,把玉毫直接放在顾清朗手中。

父兄知道她心意,把顾清朗家底扒了个清清楚楚。她才知道顾清朗出身书香世家,往上数五代都是读书人,据说家规甚严,从吃饭到就寝都有规矩。

大哥觉得陆楚英自小长在西洲,不受拘束惯了,受不了读书人的迂腐,建议陆楚英换个人钦慕。但那会的陆楚英和着了魔一样,日夜都想见到顾清朗。

或许是月老听到陆楚英的祈愿,皇上下旨赐婚,把陆楚英许给顾清朗。

那一天,陆楚英兴奋到无以言表,却没看到父兄眼底的担忧。

婚后,婆婆以陆楚英不懂内宅规矩,不许陆楚英和顾清朗圆房,让她白天学规矩,晚上抄写《女则》、《女戒》。

知道婆家不喜自己舞枪弄棒,陆楚英把带来的长缨枪和佩剑都封箱丢库房。她对琴棋不通,便日夜研究琴谱,尽管毫无天赋,但只要顾清朗笑着和她说句“不错”,又瞬间满血复活。

嫁到顾家的第一年里,陆楚英捡起她最讨厌的书本,放下最喜欢的武艺,她竭尽全力学着当一个尽职的世家儿媳。

可是她再努力,婆母仍然不喜,妯娌们也处处瞧不上,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因为顾清朗和她说,日久见人心,以后总会好的。

直到家中借住的表妹柳扶茵有孕,顾清朗说是酒后误事,让她给表妹一个名分。婆婆也说看在孩子的份上,让她别计较,并允诺让她和顾清朗圆房。

娘家远在西洲,陆楚英没人商量,又是个刚强性格,她上折子请求和离,却被皇上斥责善妒,罚禁足一年,连带父母也被皇上下旨教女无方。

陆楚英想不通,明明犯错的是顾清朗,为何罚的是她?

直到六个月后,也就是数天前,柳扶茵找到被禁足的陆楚英,表情得意,“姐姐还能气定神闲地在这里练武,想来是不知道,陆家谋反,皇上已经派人踏平西洲了吧?”

什么谋反?

什么踏平西洲?

陆楚英握紧手中的剑,他们陆家世代镇守西洲,十年前匈奴来势汹汹,父亲死守风雪关瞎了一只眼;大哥前年被俘,被折磨一个月,也不肯招出西洲地形图,被救回来后没了人形;二哥新婚当天,连洞房都没入,便去了战场。

从开国到现在,陆家的男儿只有战死沙场的,从无投降敌国一人,说句满门忠烈也不为过!

看着柳扶茵的眼睛,陆楚英一字一句地道,“我们陆家,绝对不可能谋反!”

“看来姐姐真是一点消息没收到。”柳扶茵拿出一封家书,“这是清朗的家书,他亲自带兵去的西洲,并按照皇上的旨意,把你们陆家七口的尸身悬挂城墙,以儆效尤。”

“柳扶茵,你”陆楚英拿起家书,一眼认出顾清朗的字迹,确实如柳扶茵所说一样。

但她不信。

她带上佩剑出门,却被顾府家丁拦下,她一路打到正门,直到婆母来拦住她。

“陆楚英,你们陆家已经满门伏诛,若不是清朗在皇上面前力保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吗?”柳氏厉声道,“纵使我再不喜欢你,但清朗以命保你,我便不许你踏出顾家半步!”

柳扶茵匆匆而来,眼眶微红,“是啊三奶奶,陆家的事与您无关,您现在应当撇清关系才是。若是您闹到圣上跟前,不仅带累您,也会连累整个顾家啊。”

她满脸恳求,好像真的在替陆楚英担忧一般。

陆楚英看看柳扶茵,看看柳氏,还是毅然决然地冲出顾家。

她没进宫去,而是一路往西洲来。

直到亲眼看见家人的尸首悬挂于城墙,寒鸦啃食过后,好些地方只剩怖人的森森白骨。

胃下阵阵翻涌,寒风卷着风沙,如刀子般刮破陆楚英的每一寸肌肤,漫天的悲凉席卷而来,她死死瞪着马上的顾清朗,怒吼,“为什么?”

顾清朗浓眉紧皱,他骑马往陆楚英那去,深不见底的黑眸掀出一丝怒意,“你为何不在京都待着?”

“你先回答我,为何要诛我陆家满门?又为何要让他们暴尸于城墙?”陆楚英拔出佩剑,直指顾清朗,“纵使你不爱我,我们陆家也不曾愧对于你。顾清朗,我以为水滴能穿石,原来是我错了。你就没有心!”

顾清朗停在陆楚英前面,剑锋离他脖颈只有一指的距离,正要张口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吼道,“不要放箭!”

可他喊得太迟,无数羽箭落天而下,等他再去看陆楚英时,陆楚英被射伤坠马,胸口、胳膊共中十余箭。

而地上被陆楚英斩断的箭矢更多!

“噗!”陆楚英以剑为支撑,缓缓站起,她的目光略过顾清朗,坚毅地望向城墙,“爹,娘,女儿来替你们收”

她才往前走一步,膝盖又中两箭,踉跄摔倒在地。但她仍不放弃,手掌撑着向前爬去,“女儿来”

“咻。”

一支羽箭穿喉而过,陆楚英彻底不动了。

顾清朗垂眸看去,不解取代了怒意,薄唇微微发颤。

在他头顶,寒鸦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