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篇结束(1 / 1)

麻烦鬼 温火煮山 6204 字 7天前

“季许风。”

风扇呼啦啦地转。盛周笑着唤我名字。我从汗津津的胳膊里抬起脸。

补习班的下课时间总是喧哗又热闹,三十个人挤在一间教室,开着几个风扇,热气被搅成团,胡乱地丢进人群里。

我:“有屁放。”

盛周笑眯眯地给我看一张照片。

——他拼好的那四十块拼图,整个拼图已经初具雏形。

我这人向来讲诚信,暴脾气往下藏藏,问他:“所以你想我做什么呢?”

盛周眼晴盈着细碎的夏光,亮晶晶的。他笑得有些狡黠,像有一条油光水滑的狐狸尾巴在他后面晃啊晃。最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凑近点。

他附在我耳旁,声音清浅似河流,一路蜿蜒到人心坎。我只觉得有点儿痒,听到话的内容愣了一下——

一个注定被板书和卷子堆满的平凡夏日。

盛周的愿望是,想让我带他逃跑。

逃到哪里都可以。他弯眼笑着说。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想吐槽他是不是有中二病,但又说不出口。

他被当成能冲击状元的苗子来培养了。

校方对他很是看重。

盛周不只一次和别人开玩笑说过,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过了那条线,就真的不行了。这届奇才很多,市前一百都杀得水深火热。

那样的说法或许是在谦虚。他在别人眼里温和又佛系,稍微学习一下就能考得特别好。

盛周是很聪明,但他并不是天才。

他会倔,会在某些方面有不易察觉的傲气。口口声声说尽力而为、差不多就行,其实被别人寄予厚望的时候,也会想赢。

……盛周这个麻烦鬼。

是心思全在卷子里了吗?到底是以怎样的精神状态说出“一起逃跑”这种话啊?

说到底,“逃跑”是指什么啊?!

上课铃响起,盛周又恢复到了超级学霸的状态,目光如炬地盯着手上的资料。只有透过眼睑下的黑眼圈,才能看出盛周的疲惫。

我上次见到盛周这种打鸡血的状态,还是在小学五年级。

那个时候在竞选大队长。对于尚且年幼的小学生,肩膀上的三条红杠,代表的是无上荣光。

至少对于盛周而言是这样。

大队长的标准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人等于是一统整校小学生,必须得相当优秀。

当时的盛周,为了得到同学们的爱戴,采用了一个最笨的方法。

——帮别人跑腿。

一连几天放学,他都没有和我一起走。我坐在车上,看夕阳西下。

为了等他,我们有些晚才回家,因此我错过了我最喜欢的动画片的播放时间。听着欢快的片尾曲,我心里的火一节一节往上冒。

隔天照常放学,盛周摆手歉意地笑,说你先走吧。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人,坐到了楼下花坛旁。

人来人往,我看着他们的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泪眼婆娑之际,我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盛周的哪个同班同学吧,拖着个鼻涕,正乐呵呵地往外走。我盯了一会儿,跳下去拦他。

“盛周呢?”

他看我一眼,还是回答了:“做值日。”

我拧眉:“今天该他?”

“不该啊,”像是挺得意这件事儿,他咧着嘴:“他非要干啊!想当大队长嘛!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我轻声问:“那大队长竞选,你真会投他一票吗?”

他说:“那我肯定投我朋友啊,盛周想帮我干是他自己的事!我又没让他干!”

“……”

小学时女生普遍比男生高,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警惕地往后缩:“怎么了?”

我抬手,他吓得闭上眼。而我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露出个笑:“没什么。你是对的。”

他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嘀嘀咕咕地跑走了。我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进了教学楼里。

……

“嗯,咳咕、咳。你为什么还没走?”

“嗯。”

“你能等我,咳咳咳,我很高兴……。”

“嗯。”

“对不起——”盛周看着我,费劲巴拉地朝我笑。

我安静地收紧了拽他衣领的手,收获他一连串呼吸不上的咳嗽声。

当时尚且矮小无力的盛周,被怒火中烧的我推到地上,又被我扯着衣领晃啊晃。

当时尚且年幼的我,就明白一个事实。人生气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冷静的可怕。

“我不是很懂,”我学他温和的笑,眼晴弯得发酸,“你有当烂好人的习惯吗?”

盛周不躲也不怕,愣愣地看着我。唇瓣颤抖,似要说话。

我拎着他的力度加深:“敢说对不起就勒死你。”

盛周眨了眨眼,挣扎着,轻轻把手放在我眼睛下。

他说:“你别哭。”

冒起的无名火因为这句话灰飞烟灭。我有些茫然地,任他费劲地擦着我脸上莫名其妙滚落下的泪水。

“为什么?”我问他。

他任我拽着他,安静的人由我变成他。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帮那种人做事,为什么把大队长这个职位看得这么重,为什么动画片的播出时间那么早。

为什么我会为你而难过。

“盛周,”我把脸埋在他被拽起的领子上,“我真的很讨厌你。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傻子。”

我看不见盛周的脸,只是感觉到我的手逐渐松了力,他直起身子,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如果我同意你把鼻涕和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呢?”他问。

我不作声地蹭着他衣服,声音发闷:“那也讨厌。”

他笑起来。

他之后就真的没在那么做过。奇异的是,当他停止了那些无意义的献好,投他当大队长的人反而多起来。

事过境迁,我看正埋头写题的盛周,想着现在该怎么办。

毕竟学习是正事。

毕竟我现在不能把他推在地上再揪领子扯来扯去了。

突然就有些惆怅,当初的小豆芽菜现在突然有往双开门那方面走的趋势了。

“哎盛周!”

正值初三下学期,一模刚刚考完。

我们正出去拿书包,旁边就是一班的位置。方桐羽叫了声盛周,往这边挤过来。

盛周回过头,笑着说:“我不对答案。”

方桐羽挥着卷子的动作僵了一瞬。盛周一把把我的书包拎出来,看见方桐羽的表情又觉得好笑:“出去说,这人多。”

我们三个艰难地从人群中穿过。到了空旷地,盛周接过卷子,腕上的东西便往下滑。

方桐羽瞥到,眯着眼研究:“这啥啊?红绳?啊我知道了!是保佑中考考得好的那种,对不对!”

盛周右手手腕上系着串红绳,款式简单,但确实好看。

我悄悄看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面是同款手串。

盛周轻轻摸上红绳,笑的很开心说:“是啊,是保佑中考顺利的。”

一个晴朗夏日,盛周说要逃跑。我就带他跑到附近区一个挺有名的庙。

看风吹碧树,虔诚的人们迈上千层台阶,只为一个答案。枝叶上绑着人世间最诚挚的祈愿,又随着阵阵铃铛脆响,和漂渺轻烟一同到远方。

我想如果我是老天奶,一定也爱旁观这红尘世间的爱恨情仇与是是非非。可是我不是。挂上牌子时,求手绳时,我总能看见身旁男生高大身影打在我脚下。一转头,他正闭着眼睛,万分虔诚地向那高堂上笑眯眯的佛像祈福。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语焉不详而笑意不明地坐观万象。

树上红纱拂动得像一声声叹息。我想了想,万分认真的在牌子上写下一句话。

【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在风里,牌子摇摇晃晃。

多希望是老天奶偷偷翻过来,看上了那么一眼。

百日誓师那天也是。

我们这届初三热闹轰轰地凑上去写宣言。

我笑着写上自己的名字,又写上一句武运昌隆。

盛周把笔用完又递给了我,我看着那么多不一样而又肆意的笔迹,扬唇,写上林枝知的名字。

这一届有一千四百个气球。

算你一个。

后来我中考前又去看了一次,发现自己名字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行字。

一样的,也是武运昌隆。

再往下看去,便看到了夏崇理的名字。

与上一届不同的是,我们中考那两天竟然并不热。阳光柔和地晒在枝头,连蝉鸣都不那么喧闹。考场一片静谧,只有轻浅呼吸声和翻动纸页声。

我按了按指关节,最后看了眼英语作文。

与以往做的模拟题都不太一样,这次的题目是给jenny写类似于同学录的东西,反而很纯朴。

我垂了垂眼。

在作文的最后祝福,碳素笔只留下两个词。

fly high

铃声打响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都被欢呼声挤满。人们笑着走出教学楼,迎接满目阳光和捧着鲜花的家长。那些好的坏的,想留下的不想留下的回忆,都停在了教学楼里。

我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去。有人拍拍我后背,我回头一看,竟然是白承允。

是那位和我们一起跨过年的小哥,盛周的同班同学。

我和他有时路上见面会点点头,打个招呼。

没想到他会主动找我。

我颔首,笑了下:“感觉怎么样?”

他话一直少,挺闷的。白承允看着我,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哑。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问我:“季许风,你还记得初二的平安夜,放在你桌子上的苹果吗?”

我笑笑地看着他,大脑还处于劫后重生的感觉。那句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猛然发觉——

不对!

“季宝——”杨誉佳突然扑过来,声音都哽咽了:“太好啦!终于考完了!但我肯定考不上一中,怎么办啊季许风,我舍不得你——”

方桐羽从她身后过来,吐槽着:“行了,别把鼻涕蹭人衣服上。”

杨誉佳怒了:“方桐羽你真讨厌!这种时候都不会说好话,怪不得枝知不喜欢你!”

两人又开始斗嘴。盛周和老师说完话,也往这边走,我下意识往他那边瞥。白承允看了我一眼,也慢慢笑了下。

他说:“算了,季许风,再见。祝你考上全优班,前程似锦。”

他朝盛周那边走去。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声音在夏风里传开,白承允问盛周:“感觉考的怎么样?”

盛周朝他笑,扬眉的样子特嚣张,带了点儿不置可否的意味。

白承允“啧”了声,背身又看不清表情。

只是听见他说:“得,你赢了。”

墙上挂的横幅随着风鼓起一个弧度,像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的心满意足的笑容。我和盛周肩并肩走出校门,一眼瞥见我们父母正站那儿等。

我莫名其妙地问盛周,你害怕吗。

他说别怕。

接过父母手里的花,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学校。

少年人的所有答案,都在夏天里。

-

没出成绩的那几天,我们着实疯玩了一圈。

比如去云朵小卖部挑衅沈诚。他正悬梁刺股地背文言文,然后被我们硬生生拉出来打排球,痛并快乐着。

我们又回了乡下一趟。盛周爷爷从c省回来后便搬回了农村,他说人的面见一面少一面,落叶也要归根。

盛父劝了他半天,见老爷子身子骨尚且硬朗,又犟不过,只得多麻烦麻烦邻居,有什么事多帮衬下。

盛爷爷见了我们特高兴,向来不苛言笑的脸上此时也浮现出点点笑意。

我抱着小黑狗看盛周和爷爷摘菜,摘完后盛爷爷大手一挥,让我们出去玩,他要亲自给我们下几顿好的。

盛周不知道从那儿掏出来一双羽毛球拍,正好外面晴朗无风,我们毫不手软地杀了对方几十个回合。热出一身汗,冲完澡后在院子里吃饭。

晚间逐渐起了点风,拂去燥热之意。

盛爷爷回房间去看新闻联播,来自于各个国家的消息隔着窗户缝泄出;我正给小黑汪喂骨头,听它嚼得嘎嘣嘎嘣响;盛周正稀里哗啦地收拾着碗筷,堆到水池里。

夜虫低鸣。在被咬了几个大红包后我和盛周狼狈地窜回房间。

屋子只亮了盏白炽灯,刚刚好的亮度。床头柜上点了蚊香。我看着盛周跟爷爷下棋,爷爷看着棋,笑吟吟道:“这步,你下急了。”

老式播音机放着低吟小调,我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

我们就这样待在乡下,一直待到了中考出分。

我起床刷刷朋友圈,看见一堆人在发,有人欢喜有人愁。我立马就清醒了,等待着加载页面的同时起身去找盛周。

盛周就坐在餐桌旁,垂着头。我一屁股坐他身边,看自己的分数。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我手心冒了点儿汗,点开分数页面。

满分六百五十分,不算体育加分,我考了五百八十五分。

心猛地落回原地。这样的分数,超过了北川一中的录取线,甚至可以进全优班。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做过的无数卷子,初三生活里那些无聊如死水的日子。

我反应过来,扭过头去看盛周。

他的表情十分微妙。

-

好消息,盛周的确拿了一个远超一模二模的高分数,在市里有排名,进全优班更是不在话下。

坏消息,今年的市状元不是他,也不是出自我们北五中学。

我们几个玩的好的,出分之后组了个局,跑到离北川一中很近的海滩玩。

天蓝得不得了,远远看去和海洋几乎融合到一起,金黄色的沙滩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不远处有几个自助烧烤架,林枝知、方桐羽、刘莹和盛周正手忙脚乱地烤串,香味飘到很远。

徐谓和夏崇理并肩坐在沙滩椅上,夏崇理好像把刘海剪短了点儿,露出那双朦胧清醒的眼。这两人居然也能搭上话,看着也都挺高兴的。我都不知道谁更厉害一点了。

我正和杨誉佳、周胜欣聊着天,周胜欣也考到了一中,只不过是普班。杨誉佳扁扁嘴说那也很好啦。

我揽着她肩膀和她贴贴:“一中和八中离得蛮近啊,可以偶遇一下啊。”周胜欣也笑笑地点头。

然后话题转到了今年的市状元,杨誉佳说她也不太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个女生,听说一中为了挖走她,给她开了三年的奖学金,她肯定会去。

白承允和谈言笑也来了,此时正在不远处的冰淇淋车买东西。

烧烤的几个人忙得汗流浃背,我们几个闲人终于看不过去眼,跟着手忙脚乱穿签扎肉。

吃到最后不知是谁搬来一箱啤酒,我拎起瓶底看度数,还行。

方桐羽和杨誉佳吃嗨了,倒进杯子里就是喝;

徐谓和林枝知劝半天也不管事,反被灌了半小杯;

夏崇理自己一个人坐旁边,盯着酒半晌,迟疑地舔了一小口后被周胜欣拍背说“就这啊?”;

刘莹酒精过敏,没喝酒,脸却红着,眼睛也亮得吓人,拿着相机逮谁拍谁,谈言笑正被她怼脸拍照,哭笑不得地捂着脸;

盛周正跟白承允坐在一起,白承允已经趴下了,耳尖红着。盛周直着身子看他们闹,我不好判断他是不是醉了,毕竟他一直都在傻笑。

自由烧烤、冰淇淋、波光粼粼的大海和少年人肆意的笑。我们举杯一碰,整个夏天都叮叮当当响。

“敬初中!敬你我!”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刘莹、我和盛周负责叫出租车拉走喝醉的人,然后拍下出租车车牌号。突然发现少两个人,回头看见方桐羽正和林枝知在沙滩上散步。

我看盛周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说他俩都是父母来接,就这样吧。

天边晚霞嚣张的铺了一整个视野,像是有谁也敬了它一杯酒。方桐羽与林枝知一前一后,像是在说什么话,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太清,红的是绚丽的晚霞,还是人的脸蛋。

这幅光景,光是看着就让人高兴。

送走了刘莹,又拽着盛周上了公交车。

刚才没发觉,但盛周现在迷迷糊糊的,意志不太清醒,傻子一样笑,招呼我耳朵过来,轻声问我喜不喜欢夏天。

我说我讨厌夏天酒鬼。盛周你酒量这么差的吗。

盛周便不再说话。今天热闹了一整天,难得耳边安静一会儿。我瞧着车窗外不停变幻的景色,发现我们离大海有点距离了,再往前开点,就看见了一中的校门。

今天好像是什么参观日,有两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正从里面出来。

此时墙边贴着各个社团的招募,眼花缭乱地从眼前闪过,到最后留有印象的只有一个排球部。

北川市的高中排球队出名的也只有一中,经常带队跟别的市打。

高中生活会什么样的?一定比初中要累很多吧。会交到知心的朋友吗,会拥有很多让人成长的经历吗,还是依旧每天苦恼于解不出的x和y?

我正对玫瑰色的高中校园生活展开无限幻想,旁边的盛周就因为车辆颠簸而东倒西歪,下一秒头就撞上了前面人的座背。

声音之大,我吓了一跳,赶忙把他拉起来,检查他脑袋,确定没肿才安下心来。

我紧紧握着盛周的手腕,想让他别突然再窜出去。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牵手。

说牵手也怪牵强,我只是把手扣在他手背上,大拇指搭在他手心。盛周终于平稳下来,于是我耳边只剩下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一中的校门疾速地往后退去。街边浓密的绿色被碾压,和天边绚丽模糊晚霞暧昧混成一团。

我打了个哈欠。

我的初中生活,也就这么结束了。

于是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