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了。

还变得挺多。

这么多年，第一次梦回高中时代。

这会出了梦，睁眼望着头顶的灯，竹茹心中自语。

秦飞廉，没从前那般活泼外向了。

如今的他，看起来一整个就是所有事都惯藏心底的生意人。

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气质凛冽又不好靠近。

从前他那样事事乐与她分享的时光，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或是这些年一个人漂在云江城，老拿过往温馨熨贴现实孤寂，所以恍惚间，她总觉得与他之间的距离，还没那么远。

久别重逢，终究打醒了竹茹的痴人温故。

是啊，她都往前走了这么多年，像秦飞廉这样方方面面碾压别人的人，又岂会逗留在原地，一成不变呢。

曾短暂相交过的两条线，终究彻底复原成命中的平行线。

她与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会概率性脱轨，也只是昙花一现。

不作数的。

一夜睡得乱糟糟，顶着一头乱发下床洗漱。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竹茹忽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

就像她彷徨站到梦中秦飞廉的跟前，不知该对他笑，还是板脸严肃。

水流声冲刷着一宿混乱梦境后的肉身疲惫，竹茹想到前几天那个热搜，关于“有钱人的快乐”。

都说有钱人的快乐普通人想象不到。

是啊，她就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让她遐想秦飞廉这种身价富商的快乐，四个字，强人所难。

除了那30w一晚的奢华酒店套房，豪车，美女，他平时，还会有哪些快乐？

哪些她这种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触碰的欢愉。

害，别想了。

还是早点去公司，把手头那几个项目书仔细过一遍，东方少爷这尊小财神大概率碎了，得更加努力，找一尊更大的财神才好。

老高当初那样掏心掏肺待她，她得多多加油！

单子！单子！单子！

她这样双手空空的普通人，有单子，才有快乐。

这种没得选的“快乐”，秦飞廉肯定体会不到吧。

……

竹茹冲着镜子里洗漱完毕的自己一个鬼脸，今日份自我打气，完成。

放桌上的手机“嘎嘎嘎”大叫——

是叫她起床的闹钟！

苹果手机的闹钟有时真的堪比“催命符”，真的不够智能啊。

比如这会，竹茹只能走过去手动把它按停！

将长发一把捋脑后，她走回桌边，低头，双眼一鼓：手机屏幕上竟显示，秦飞廉来电！

她愣了愣，瞪了眼时间，才七点！

他打她电话？拨错了？还是有事找？

“嘎嘎嘎”——鸭叫得很努力，鸭嗓版的声嘶力竭。

竹茹决定接这个电话，刚划过去，秦飞廉的声音秒钻入耳：“你起来了吗？”

“噢，有事么？”

“今天你不用开车，坐我车去公司。”

“啊？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打错人了？竹茹赶紧补一句，“不太好吧，秦总，我是竹茹。”

“不然你还能是谁？我正好要去你们公司。”

“做……什么？”有种微妙的预感，竹茹拿手机的手隐隐有些吃劲。

“谈合作。”

“……这么快？！”竹茹的小心脏“砰砰”两下，在胸腔撞击出很大动静！着实被吓到！

“怎么？你有不同意见？”在楼下车内独自枯坐一晚至天亮的秦飞廉，嗓子有些微哑。

“没有没有！”

天下砸馅饼啦！竹茹强压住心头喜悦，恨不得现在中断通话，先给老高报个喜！

“嗯，你早饭吃什么？”腹中空空，有些饿了。整一夜，他就喝了几口水。

“噢，我到公司了叫外卖。”竹茹实话实说，听他语气，难道他还要给她捎早饭？

“嗯。”秦飞廉早餐都是酒店准备的。

这会听她这么说，下意识抬手腕瞧时间，也来得及。

竹茹见他没了声，于是试探问：“秦总，那您大概几点到我这里？”

“已经到了。”楼道里已陆续有人出来，可能见是生车，都习惯性扫过来一眼，“你慢慢来，好了直接下楼，我等你。”

竹茹瞬间慌乱，但还是尽可能故作淡定：“好。我马上！”

·

小心翼翼拉开后座车门，却被他一句话“提溜”到副驾。

竹茹辨不清主驾上这个男人此刻是晴还是阴，但一双眼，布满红血丝，看着略疲倦。

昨晚睡眠不足？

话几次三番到嘴边，还是闷住。

关心他一句，于如今的竹茹而言，似乎并不妥。

所以，还是故意装没看见吧。

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恢复了应酬时的干练气质，完全不是前晚来酒店找他的柔软打扮。踩了双白色休闲板鞋，不是高跟鞋，所以又比应酬时多了份自在与轻松。

她怎样都好看。

但，秦飞廉更喜欢她素素的模样。

因为，与记忆里更接近。

夜里提前做了功课，所以这会不用导航也能直接开向她的公司。

云江北路过去四年，秦飞廉走得还不少，可一次都没打量过路旁公司。

咫尺天涯，说的就是过去四年的他们吧。

车内气氛静得发沉。

竹茹余光留意着主驾上的男人，开车很专注，昨日那件撕破的衬衣已换掉。

他似乎很喜欢穿黑色衬衣。

这个角度看他，气质干净又利落，肌肤白皙泛着一般人没有的精致。

或是手长脚长的缘故，主驾空间于他稍稍有些显逼仄。

前方绿灯来不及了。

车子慢慢减速至停。

有人眨了眨浓密的长睫毛，忽然扭头瞧副驾，视线相撞，竹茹赶紧开口：“秦总，您父亲身体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见她慌乱的目光一秒划过他的胸，秦飞廉心中微怔。

竹茹礼貌笑笑：“那就好。”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她只好佯装扭头去瞧右侧车窗外的早间风景。

红灯转绿灯。

车子启动，副驾上的乘客心口悄然缓了缓气息。

“你平时几点出门？”秦飞廉掠了眼时间，想着这个点出门，会不会太早了些？

“还好，我一般八点。”不经思索出口的话，顷刻就察觉不对，竹茹反应迅速，立马找补，“但周一都会早一些，因为最近手头工作比较紧，所以早点去早点开工。”

“这么拼，身体受得了吗？”想起她饭桌上喝酒的拼劲，秦飞廉心口微揪。

“还好，正常工作强度。云江如今也是超一线城市，非本地人想在这里扎根，不努力不行。”竹茹觉得他是老板，不一定能懂打工人的辛苦。可市场处处是残酷厮杀，他或许更深有体会。

秦飞廉心思一过：“你想在这里扎根？”

“……”问得突然，令竹茹当即哑口。

“你，不打算回海城了？”海城是她家，一个女孩子，他原以为她更向往待在家人身边。

竹茹笑笑：“暂时没想那么远。”

答得模棱两可，不至于太敏感。

“哦。”秦飞廉瞧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显勉强。

她有心事？是工作上遇到了难题？

这一下，竹茹完全没了主动兜气氛的心。

只别着脑袋，出神地瞧两侧慢刷过去的路边风景。

云江这座城，再怎么大，再怎么忙，总归能容下一个小小的她。

若有一天真能落户这里，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距离高远精密仪器只剩一公里不到，副驾上的她，整个人气氛沉着，时刻留意着的秦飞廉自然感受到了。

她似乎并不想回海城，是因为海城曾经有与他的回忆么？

老高又发了条微信过来，问贵客到哪里了。

竹茹扫了眼，索性发起了位置共享，又忍不住吐槽：[老高，你碰到过这么早主动上门找的甲方么？]

高远看了眼位置，几分钟后就到：[还真没有，秦总，第一个！]

竹茹心中更加没底了，摇摆得厉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高远心态倒很稳：[这种大财神出场，是这样的。不同于凡人，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秦氏华东市场做那么大，这秦总，可不一般！]

竹茹：[好吧…]

高远隐约察觉到了些微妙，迅速发了一行叮嘱过去：[等下你跟在他身边，除非我或他，让你撤，你再撤。]

竹茹：[喔…]

这是她的单子，寸步不离跟着甲方爸爸，合情合理。

对话框没有再显示“正在输入”，而车子正在转弯进公司。

竹茹的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秦飞廉已慢下车速，抬头瞧见了侯在一侧的男人，心里一皱：这家公司，老板也来这么早？这么拼？

高远正打算上前迎一迎，谁曾想，秦飞廉车子后面又跟着进来一辆陌生的保姆车。

谁？

开错了吧？

高远迅速给副驾的爱将递了个眼神，而后迅速拔腿朝白色保姆车过去。

“你好，是不是开错地方了？我这里是公司。”

保姆车司机下了车窗：“没错啊，就是高远精密仪器！”

高远愣住，“你们，找谁？”

“不找谁，我们秦总吩咐，送早餐过来。”司机转头，朝车内的工作人员一挥手，很快，两侧车门被人拉开。

四个统一着装的男人，人手两只保温箱，里面装着酒店现做的早餐，径直走到高远跟前，为首的先一步道：“高老板，贵公司餐厅在哪？我们直接拿过去铺桌！”

高远十级震惊：这是财神出场？还是食神出场？

这样的阵仗，他第一次见！

秦飞廉与竹茹这会也依次下了车，看向高远这边。

竹茹也是一脸震惊，完全没概念眼前这是哪一出？？？

为首的眼尖，瞧见了秦飞廉，迅速转身到他跟前：“秦总，早餐给您送来了！还热的！”

“嗯。”秦飞廉淡应一声，抬眼高远，“高总，借个地，我俩吃个早饭。”

竹茹：我俩？

他俩？高远突然悟了，赶紧招呼四位送餐伙计：“来兄弟，这边走！秦总，您请！”

竹茹下巴快掉地上了，看着一群忙碌的男人，原地噎语。

秦飞廉见她一动不动，便伸手轻轻拽了下她：“走吧，趁还热，先吃早饭。”

已到走廊下的高远下意识向他们投来一眼，视线在大财神拉竹茹的手上定了定，心中悄然顿了顿。

竹茹反应有些跟不上，抬眸看身边男人。

“先吃饱，再干活。”秦飞廉温柔一句提醒。

他本想再追一句，“酒店厨师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海城早点。”

考虑到有外人在场，还是省掉。

“好。”

早知道是这样的“惊人阵仗”，她刚才出门前，就不惦记他给她捎份早饭了！

这谱，摆得也忒大了！！！

得赶紧进去吃才好！

趁这会大伙还没到公司！

眼下整个公司就她和老高两人，丢人的话，也只丢到老高一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