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重新回到睡眠中,这会连喘气都憋得慌。
肩膀处窝着这么一个突然小孩似的大男人,两个腿还热乎乎得贴着她,竹茹努力闭眼,意识却愈发高歌不息!
不用掀开被子确认,她都能想到秦飞廉这会的睡姿。
两个腿能这样贴着她,只能是身体中段尽可能地躬着了。
倒也好,敏感部位不会触碰。
只是,难道这一晚都得保持这样的睡姿?
竹茹做不到,右肩连着右臂被他枕得有些发酸,两个脚上又搭着他的脚。
可身子已经极度乏了。
耳边呼吸却异常匀称,惹得她不由侧了侧余光,发现秦飞廉闭着双眼,眉眼间甚是舒坦,像是已经睡着了?
这么快!
或许,白天,他忙了一整天吧。
那么大一个公司,在他的位置想轻松也难。
晚上,又猝不及防做了她的倾诉对象,得消化不少的情绪吧。
确实,想想就累。
竹茹无声摆正脑袋,慢慢调整气息,就着窗外减弱的雨声,意识渐缓,很快滑入了梦中。
秦飞廉抻直身子,又小心翼翼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臂弯,看她睡得平静,心中跟着舒然。
怕她一个人睡被夜半惊雷吓到,所以故意装怕,跑来主卧陪她。又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到她,所以又故意装先睡着。
直到,确认她重新入眠,他才睁眼“醒来”。
在酒店的那些话,在他心头喧嚣来回,她几次三番的哽咽,以及最后在他怀里崩溃痛哭,都让秦飞廉很不好受,有些情绪在黑暗中屡次封喉。
只能靠喉结一次次上下,抵消掉一部分。
所以,若他想护住她余生,该怎么做?
眼下,完全不是他求个婚的事,稍有不慎,还会惹得她反感!
她若真的又要一个人走掉,他又该如何挽留?
八年前,总说云江正好有秦氏一个分公司,他还能以整顿为借口离开海城,来到这座城市。
假若她真的去了另外一个城市,那他或许可以跟着去那个城市,以秦氏正好要在那新设一个分公司的理由?
也不是不行。
于他而言,八年前也好,八年后也罢,只求一个与她相伴,每日一蔬一饭,都认真对待,这样温馨松软的两人共处画面,一直是秦飞廉心中最理想的爱情落地。
他们会有很多个春夏秋冬,会有数不胜数的欢声笑语。
所以,他要尽可能地陪着她。
如若能助力她成为更好的自己,那他的“守护”才更有意义,也能更稳。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境,绝对不能让她做“选他”还是“选她自己”这种恐怖的二选一!
因为,他会毫无悬念地“二次”落败。
她心心念念要的人生剧本里,她自己必须是绝对的主角!绝不能让她屈做配角,更不可能让她被动成为谁的附属。
而这些,对于秦飞廉而言,并不难理解。
因为他作为男性,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是啊,她说的一针见血,不能更对!
这样的人生剧本,本就不该分男女。
只要是人格独立且有人生追求的个体,都会选择这种活法。
能成为自己的王,谁会甘愿只做谁的从。
他对她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不愿死心,不就是因为遇见她,他成了更好的“秦飞廉”么。
所以,要让她把他真心纳入她的人生里,他必须也有这样的“助力”效果才行!
黑暗中睁眼想到最后,秦飞廉热泪盈眶:原来,骨子里,他与她一直是同一种人。
读书时,是。
工作后,也是。
一直带着自己往前冲,有明确的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们两个,应该可以成为非常默契的人生战友,而不仅仅是年少时动心动情的一对男女。
因为,一个人一生,遇见爱遇见性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遇见“懂”!
此时此刻,秦飞廉非常确定以及肯定,他懂她!
这样的他,不该没有资格进入她的人生剧本。哪怕先从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写起,他也乐意拿起这支笔!
他坚信,终有一天,他在她的个人剧本里,也能争取到非常重要的角色!
就像她在他的个人剧本里,几乎与他自己不相上下的重要!
她可以的!
他也可以!
他们,都可以的!
翌日醒来,有人的手臂已被枕麻,却不妨碍他睡得一脸香甜。
竹茹睁眼的刹那,发现自己面对的是男人半露的胸膛,两个瞳孔瞬间撑至最大!
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睡姿”……
正当她纠结如何是好时,隔壁房间手机骤响,叫醒了原本还处于酣眠中的男人。
秦飞廉抬手,想揉她的脑袋,愣是忍住,却察觉她的气息“不对”,下意识垂眸来瞧时,她却正好睁眼迎上——
“睡得还好么?”他问,笑眼温温。
她点点头,顺势把脑袋从他手臂上挪开,又忍不住提醒他一句:“你手机在响。”
“好,你等我下,我去拿下!”秦飞廉不得不退出被窝,下床,飞速跑去客卧。
等你做什么……
竹茹趁机坐了起来,去拿手机。
谁曾想同样拿着手机回主卧的秦飞廉,并没有接,因为对方已挂。
而竹茹手中的手机,却倏然响起。
两人下意识四目一对,秦飞廉用眼神示意,这会是她的手机在响。
“哪位?”竹茹接起电话,听对方说完,脸色突变。
惹得秦飞廉跟着紧张兮兮:“谁打来的?怎么了?”
通话结束。
有人红了眼眶,可下一秒,又咬了咬牙根,试图让一颗一下塌软的心,重新硬回去。
“怎么了?”急得秦飞廉一屁股坐到床上。
“没什么。”竹茹决定先起床穿衣服,至于下一步如何做,容她再理理。
秦飞廉回拨未接上的来电,很快,对方接起。
“你刚才打我电话?”
“是的,秦先生,我们这边是省肿瘤医院住院部,赵丁香女士让我们帮忙联系您,说是她女婿,但刚才我们联系上了她的女儿……”
医务人员把大致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秦飞廉懂了。
挂断电话后,他扭头去看已在镜子前洗漱的她。
犹犹豫豫地走到她身边,他默默看了她一眼:“我跟你一块过去~”
擦干脸,竹茹“嗯”了一声,并没拒绝。
·
到了医院停车场,突如其来一阵四肢乏力,竹茹按了按手提包,定了定心神,转头瞧正解开安全带的秦飞廉:“你在车里等我就行。”
秦飞廉明显一愣,很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么?”
想着应该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才是。
更何况,看她的状态,不怎么好,一路上过来,人时不时一恍一恍地走神。
“嗯。”不可以也得可以。
竹茹不想让秦飞廉参与进来。
他没这个义务,一起与她承担。
秦飞廉只好站在车旁,目送她离开。
而后垂头想了又想,原地杵了近十分钟,还是决定跟上去!
哪怕只是默默等在住院部走廊里,也能在她出来时第一时间看到他在。
谁曾想,人刚出电梯,就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公共区的联排座椅上,秦飞廉赶紧小跑过去,挨着她坐下:“竹茹,我陪你进去吧。”
她抬头,目光隐隐,诸多克制,像是看了好久终于确认面前人是他,轻轻摇摇头:“不用。走吧。”
“嗯?”
“走了。”她又道。
“你不进去么?”秦飞廉甚是错愕,再如何人都到医院了,进去看一眼也是好的。
“进去过了。”她淡淡道,看他一动不动,又下意识补充,“我给竹沥打了电话,他今晚飞国内,明天早上能过来。”
“噢,那今天晚上,赵阿姨她——”
“我会给她叫陪护。”又是淡淡一句,仿佛说着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竹茹无法面对。
只要一对上她的双眼,就想起那一晚自己的绝望,以及绝处逢生后落荒而逃的那股彻骨悲凉。
她忘不掉。
所以,无法坦然面对病床上脸色如蜡的女人。
秦飞廉不知怎么劝她。
开口劝点什么,似乎对她本人都是一种残忍。
双重残忍。
看她起身要走,他只好跟着起身,紧紧随着。
竹茹一步一步走着,离那个病房一步步遥远。
方才进去时,她明显很激动,看着她语无伦次。
“小茹,你终于看见妈妈了!”
“小茹,你终于肯原谅妈妈了!”
“小茹,你坐,陪妈妈聊会!”
“小茹,妈妈快死了吧!”
“小茹,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可我想了想,我其实这一生也没做什么坏事,哎,是命吧。”
她喋喋不休连着说连着说,一直“小茹小茹”不停地喊她。
喊到她实在受不了,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这张银行卡里有100万,工作后我所有攒下来的积蓄,你留着看病。”
“我会帮你叫竹沥回来。”
“谁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拢共这三句,是她这八年所有的回应。
也是对与她一场母女的无奈回应。
100万的存款,竹茹本来打算给自己买一个容身之所,现在都留给她看病。
若谈养育之恩的折现回报,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最大的了。
后续秦氏单子的提成下来,她的治疗费若还不够,她愿意再给。
帮她叫竹沥回来,是因为她清楚,相较于她这个女儿,真正称得上她“孩子”的那个人,一直是她的儿子,也就是竹沥。
女儿替代不了儿子带给她的心理慰藉,以及精神支撑。
人就是这样,永远只在乎自己更宝贝的人与事。
至于生死谁定。
她有发言权的。
她被她带到这个世间,没有选择,是被动地成为她的女儿。而差一点,她联手外面的流氓,想把她这个女儿往死里送。
她决定了她的生,又差一点想定她的死。
现在再与她当面论“生死”,太讽刺了。
谁的生死,由得自己?
竹茹望着电梯楼层的数字往下跳。
后悔少跟她说一句。
她忘了告诉她,其实她嘴里的“小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生她养她的海城。
死在了那个只是想拿回一本相册的夜晚。
死在了她与她丈夫亲手密织的巨网之中。
她早就死过一次了。
如今站在她病床前的“竹茹”,早就没那么天真,不会再上他们当受他们骗了。
她或许都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其他千千万万的人,却再也不会相信如今在她面前生死难卜的一个“母亲”。
鬼知道,她还有什么“阴招”等着对付她。
她不想再“死”一次。
在一个她曾经最爱最信任却也对她最歹毒的“母亲”手里。
不能怪她狠心,八年前死里逃生后建立起的防御机制,注定会护她一生,护她到老到死。
只是,站在她面前,她自动退化出从前孩子的角色意识,莫名想被爱想被真爱……身为她的孩子,是一种弱势方的立场,如影随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要让她怎么做?
怎么做都无法舒心。
……
电梯里的人纷纷侧目过来,秦飞廉抬起双臂,把忽然抽泣的她搂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