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动了。
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一根被风吹了多年的枯木,根系扎在石缝里,没有再移动过。但这一刻他动了。他朝正殿中央那道裂缝走去,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风从破损的穹顶灌进来,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袍边缘,他的身体在风中显得单薄,像只剩一层骨架撑着一层旧布。他走到裂缝边缘站定。
苏小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出声,她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那道脊背弯了,和他年轻时的形态不同,但在她眼中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老祭司低头看着裂缝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它还在亮着,均匀而稳定,像一颗正在持续跳动的心脏。风从他身侧流过,吹向他身后的方向,把他衣袍的下摆向前拉了一下,又放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裂缝正上方。手指微微张开。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在接触到他的掌心之后发生了一次细微的波动,像被投入石子后短暂散开的涟漪,然后恢复了原状。
“你准备好了吗?”
秦雪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问话也像确认。老祭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过风传过来:“一直在等这一天。”
林默站在正殿侧面的石柱旁边,看着老祭司的手掌和裂缝中那层暗红色光芒之间的接触。他的罗盘表面青色纹路保持着稳定亮度,正在以恒定的速度记录着周围的能量流动。他能感觉到裂缝深处的能量在持续膨胀,像一口被烧了很久的锅。
老祭司把手收回,他低下头,在裂缝前方慢慢直起身,用双手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外袍从他肩头滑落,落在地上,没有掀起尘土。他穿着一件贴身的浅灰色内袍,领口磨损得厉害,边缘的线头已经松了。
他向前走了半步,前脚掌悬在裂缝边缘,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然后整个人走了进去。
他的身体接触到暗红色气流的瞬间,那层光芒从他脚下的位置开始变亮,从暗红转向亮橙。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停,一级一级地沉入裂缝深处,直到那些光芒从脚踝位置上升到他的腰间。
他停下来。那层亮橙色的光芒已经覆盖了他整个下半身,他伸手从胸前衣领内侧取出一枚小物件,用手掌包裹着它,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微光。
他开口了。说的不是通用语,是巫族最古老的吟唱。
词句短而密,每一句都在结尾处出现一个短促的升调,像问话,又像回应。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金色的纹路,从胸口向四周扩散,沿着他的肩膀、手臂、脖颈延伸。
那些金色纹路亮起来之后,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光芒从皮肤内部渗出来,把他映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正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身体正在从那层金色纹路开始,逐段失去实体的质感。
他的手臂开始变淡。从指尖向手腕方向消退,像被水洗褪色,又像某种缓慢的蒸发。他的手指先消失了,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
苏小米站在裂缝边缘,身体前倾,像要伸手去够什么。她没有出声。她能看到老祭司的脸还没有消退,但他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松散,像旧泥塑在水的冲刷下正在变软。
他的嘴唇还在动,吟唱还在继续。那些声音已经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了,更像从每一个正在消失的细胞里渗出来的,遍布在正殿的空气中。
苏小米的左臂石化的边缘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像有根针从石膜下面穿过,沿着她的骨骼表面划了一道。
她低头看到左肩处的灰白色石膜表面正在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和祭司身上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金色纹路从她肩部延伸到手肘,再到手腕,每一道都在持续发亮。
老祭司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些亮橙色的光芒正在逐步退向更深的地方,像一锅被反复加热的水正在缓慢蒸发。他最后消失的部位是心脏——一团金色的光悬浮在原处持续了两息,然后向内收缩成一个小点,像一颗被收回鞘中的星。
那团金色的光点落入裂缝深处,与暗红色的光芒交汇在一起。
裂缝深处涌出新的气流。温和的,裹着细碎的金色光尘,沿着裂缝边缘向上攀升,覆盖了那些正在崩裂的石面表面。金色光尘接触到石缝时,裂缝边缘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浅灰,像被一层新的材料填入了原有的裂隙中。
正殿地面的震动频率正在下降,每下降一级,那股暗红色的光芒就暗一分。从亮红到中红,再到浅红,最后停在一种偏暗的橙红色上。
林默的罗盘盘面上那层青色的纹路完全稳定下来了,不再闪烁。
秦雪的圆盘表面的亮度也在同步下降,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从亮白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普通的白色石子,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储能。
苏小米站在裂缝边缘,她的左臂石膜上的金色纹路在持续发亮,那些光芒没有熄灭,像刻在她皮肤下面的金色血管。她低着头,看着裂缝深处那层正在消退的暗红色光芒,它还在发亮,但亮度已经降到了她记忆中最低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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