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巫庙正殿的地面上,金色光尘已经彻底散尽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缓慢浮上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像一层被稀释过的颜料,铺在碎裂的砖面上,薄而均匀。苏小米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层光芒。她的左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和活动能力,石化的纹路完全消退,只留下几道极浅的白色痕迹,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肩头,像褪色的旧伤疤。她用右手摸了摸左臂上的白痕,触感平滑,没有凹凸,皮肤表面也没有明显的温度变化。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她抬头看过去。
那些残存的巫族族人正从广场各处聚集过来。有人从倒塌的偏殿方向走来的,有人从破损的庙墙后面绕出来的,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独自拄着断裂的木杖。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正殿门槛外侧停下。没有人跨过那道门槛。
苏小米数了一下,一共十七个人。比之前在地底救出来的那批多了几个,大概是后来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他们的衣服上都沾着灰烬和干涸的血迹,有人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他们的视线越过那道门槛,全部落在她身上。
她转身面向他们。她的袖口还有水渍,手背上那些褪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在白天的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殿内那种偏暗的光线下,那些银白色的线条仍然能看得到它们的轮廓。
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在门槛前站定。她比苏小米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衣服上沾着深色的泥浆,干透之后发硬,在衣料表面形成一层浅灰色的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尘土的手掌,然后解下腰间一根细长的麻绳,系在左腕上。绳结打得很紧,贴合手腕轮廓。
她身后的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解下绳子,系在左腕,动作一个一个传递过去,像在重复一个共同的记忆。有人解下的是自己衣袍边缘抽出的细线,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段磨损严重的旧绳,但最后都系在了左腕上。
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苏小米脸上。“老祭司走了。这是他走之前最后交代的事。”她的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殿门外听得清楚,“他让我们在他离开之后,把这些绳子系在自己手腕上,到这里来,等你出来。”
苏小米看着她手腕上的麻绳,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手腕上相同的绳结。“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你进入地底之后,他召集了我们,在正殿侧面的偏殿里说的。”年轻女人说,“他只说了几句话。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们等大祭司候选者从地底出来,系上绳子,认她为主。”
苏小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着,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之前火焰灼烧留下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的肤色略深一些。
“你身上有他的金色余烬。”年轻女人接着说,“有祖巫的血脉。你身上还有那些我们看得见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但它们现在在你身上。”
她顿了顿。“这些东西不能只是你自己留着。它们应该是整个巫族的。”
苏小米看着她手腕上的麻绳,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手腕上相同的绳结。“他让你们系这个,是为了让你们认我?”
“不是让。”年轻女人说,“是给我们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系,也可以选择不系。绳子在自己身上,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苏小米站在门槛内侧,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些人。十七个人,没有人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绳结,也没有人后退。他们站在原地,像一排根系扎进土里的树,风吹不动,也催不走。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正殿地基下方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气流——不是她主动去感知的,是它们自己进入了她意识的范围。那些气流沿着地脉的走向延伸,延伸到庙墙下方、广场地砖下方、山坡岩层下方,像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地图,从她脚下向四周扩散。
她能感觉到那些气流的走向和流速,哪里通畅,哪里拥堵,哪里正在被某种力量挤压变形。那些信息没有经过她的分析就直接进入了她的感知,像有人直接把一幅地图铺在了她的意识里。
林默站在正殿侧面的石柱旁,他注意到苏小米在门槛内侧停住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站姿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变化——从原本的重心均匀分布变成了重心略微前移,脚掌微微分开,像在适应一种新的平衡感。他没有开口问,只是确认了她的状态之后移开了视线。
秦雪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些人手腕上的麻绳,也看到了苏小米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向前迈步的姿态。她按着铜色圆盘的边缘,没有催促。
江晚秋站在更远处,和那些巫族族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把铜鼎搁在地上,手掌按在鼎沿上,像在感受从地面传导上来的震动频率。他的手指保持着轻微的接触,但没有敲击。
苏小米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到那排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