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年纪最小的那个姑娘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声问:“张师傅,那…… 那车上的一家人,它们会一直困在车上吗?一直这样…… 也挺可怜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这姑娘心善,自己吓成这样,还惦记着别人。
“放心吧。” 我看着她,语气很肯定,“它们等得到解脱的那天。因果到了,自然有人渡它们。”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同伴们一起走了。
木门轻轻关上,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檀香依旧慢悠悠地飘着。
静姐走过来收拾桌上的碗碟,笑着说:“这几个姑娘也是倒霉,好好的喜事沾了晦气。不过那个最小的姑娘心善,是个有福的。”
“嗯。” 我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黄淘气说的没错,那司机不是坏人,就是被日子逼得走了歪路。如今他媳妇怀了孕,这人只要还有良心,就迟早会回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用不了几天,他就该找过来了。
因果循环,该了的,总得有个结局。
栓柱又趴回柜台练字,静姐去后院晒柳叶,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檀香燃着的细微声响。
结缘结缘,结的是善缘,了的是旧怨。
另一边,晚饭桌上的红烧鱼炖得软烂,小慧盛了两碗米饭,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给陈斌夹鱼肉:“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以后我天天给你炖汤,咱们孩子生出来才能白白胖胖的。”
陈斌捧着碗,扒了两口米饭,却味同嚼蜡。
鱼肉的鲜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心里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抬眼看向小慧,她眉眼弯弯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愧疚。
这段时间,他瞒了她太多事。
六万买的事故奔驰、车上横死的一家子、夜里频频惊醒的噩梦、跑婚车时发生的种种怪事……
桩桩件件,他都一个人扛着,半句没露过口。
以前他总觉得,说了只会让小慧跟着担惊受怕,于事无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有孩子了。
当爹的人,身正才能影子直,总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跟着自己担这份阴德债。
“想什么呢?发什么呆。” 小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是不是今天跑活累着了?要是累,以后咱就不跑了,钱慢慢赚,不急。”
“没累。” 陈斌勉强扯了扯嘴角,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握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小慧,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太沉,小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是不是工地上出事了?还是钱不够用了?”
“都不是。” 陈斌摇摇头,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他避开小慧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碗沿,声音有点哑:“是关于那辆车的。”
“车?车怎么了?” 小慧更纳闷了,“车不是好好的吗?前几天你不还说跑婚车挺顺利的。”
陈斌没接话,沉默了好半天。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屋里安静得吓人。
小慧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心里慢慢慌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陈斌,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那辆车…… 不是什么普通二手车。”
陈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水里。
“那是我六万买的,之前是辆事故车。高速上出的车祸,一家子四口,夫妻俩加两个小孩,都没了。我从周叔修理厂接的车,图便宜。”
话音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小慧的手猛地僵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睁大眼睛看着陈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你说什么?事故车?死过人的?”
“嗯。” 陈斌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这事不地道,也邪性。可当时你妈要二十万的车,还要二十八万彩礼,我买完房手里就十几万,彩礼都凑不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怕没车,你妈不同意咱们的婚事,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他越说声音越低,满是愧疚:“我一开始也抱着侥幸,觉得就是辆旧车,哪有什么邪门的事。可开回来没多久,就不对劲了……
总听见后排有小孩笑,图纸自己从副驾跑到后排,刹车还失灵过一次,差点撞车。
前段时间晚上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一家子坐在车里看着我。”
小慧的嘴唇都在抖。
她想起陈斌这段时间的反常 —— 总失眠,眼底下青黑一片,吃饭走神,开车总紧绷着脸,还有好几次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她以前只当是工地累、订婚的事费心,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我?” 她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陈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开车出了事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小慧别过脸,气得胸口起伏:“你太糊涂了!什么事能比命重要?车不好咱们可以买便宜的,彩礼不够咱们可以慢慢凑,你至于拿命赌吗?
还开着它去跑婚车,拉着不知情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你…… 你这不是害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陈斌急了,伸手想去拉她,又怕她更生气,手悬在半空,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一开始真没想到会这么邪性,以为开几天就没事了。
后来怪事越来越多,我也怕,可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害怕,怕你妈知道了更不同意咱们的事。
我就是想,再熬熬,等订了婚,结了婚,日子稳了,再想办法处理……”
“那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小慧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瞒到孩子出生?瞒到真出大事?陈斌,咱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把我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