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沅江流过了多少年?至今无法确定。只是人类自以为是的猜测,估算有几十万年的历史了,甚至上百万年,也未曾可知,总之,当人类出现时,亘古沅江就在流淌。
沅江边人类居住的印迹在考古中不断地被发现、被挖掘、被突破和重生,至今追溯到了七千八百年前。现在,我们才知道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曾有过繁荣的史前文明,也经受过残酷的战火洗礼。她经历过黑暗和光明、屈辱与抗争、苦难和新生,繁芜的故事被隐藏在历史的烟尘中,被时间洗刷得干干净净,一旦揭开,曾经发生过的离奇古怪的事情叫人不忍卒读。
人类逐水而居,带来了文明和繁荣,也带来了战争和压迫。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发生在这条河流上的大小战争有数百次之多,古老的沅江见证了残酷的事实却始终缄口不言,她包容了人类离经叛道的荒唐行为。沅江更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隐忍坚毅,任劳任怨,自我修复,超越世俗。她既不受外界的玷污和影响,却也无法阻断罪恶的发生。她伟大而又平凡,看惯了血与火的交织,默默地用一江乳汁哺育苍生万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笑看天下人作茧自缚。
下面要讲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沅江,只是模糊了许多细节,情节支离破碎,以至于整个事件变得神秘莫测。我们试图翻盘复述,兴许猜中了事实真相,或许曲解了本来面目,导致事件的解读变成南辕北辙;尽管揭示的历史事件的过程会出现偏差,但是,结局仍然十分清晰明了,不容置疑。
翻开历史长河的画卷,某一天,在沅江岸边,铁掌峰下,茅草堂中传出悠扬的歌声:
“欢喜一夜还未尽,天还没亮恶魔到。
鼓场众人惊奔出,大家忙找地方逃。
兄弟呼唤做一处,聚集又要迁徙跑。”
“傩公傩母……哎呀呀……翻古实在是长又长呀……如同河水无尽头……如同天空无边际……嗯嗯~泱泱吗~哎呀呀……”
伴随着歌声,我们发现在历史的印迹中,有一位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正在教一群稚童学唱坐堂歌。稚童的歌声伴和窗外沅江的“哗哗”流水声,俞发显得飘逸、灵动而富有神韵。楚辞俚曲音色纯美,儿童天真浪漫释放天性,使飘扬在田野上的歌声宛若天籁之音,惹得画眉鸟们在桑树林中啘啭呼应。
稚童有二十人,年龄参差不齐,高矮不同,一个个摇头晃脑、咿咿呀呀的跟着先生唱诵,神情十分投入。他们学唱的是一部很古老的《苗族巴代古歌》,关于本民族历史变迁的叙事坐堂歌。
唱完一段,一个小男孩高高地举起了右手。他扎着一根独角辫子,胸前悬挂着一块玉璜,引起了青布长袍先生的注意。
“沅江,你咯个小伢崽,又有么子问题要问先生呀?”
“先生,我爹爹教我,碰到恶魔不能逃!”
“不逃,那是要吃人的,你怕不怕呀?”青袍先生吓唬提问的稚童。
“不怕!我爹爹讲了,碰到妖魔鬼怪,我有辟邪的玉璜,拿出来一照,恶魔就被吓住了,乖乖地逃走。”小学童掏出胸前的玉璜比划着照妖魔。他挺胸抬头努力扮出大人的气概。
小男童姓姚,名叫沅江,字守望,家住沅江边的姚家堡,今年快满十三岁了。历史往往惊人的雷同,在冥冥之中仿佛有神灵呼应,因为钟爱这条美丽的河流,居住在沅江边的人们取名离不开“沅江”两字。比如说:姚沅江、张沅江、李沅江、石沅江、雷沅江……导致重名重姓,使人容易混淆,兴许今日的姚沅江与若干年后的后代同名同姓、同根同族都有可能?无一例外的是,取名“沅江”的人一定与这条沅水河流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公元四十七年,姚沅江是姚员外家的小少爷,胸前的玉璜是祖传的平安符。姚员外在儿子满百日时,专门置办了庆贺酒,邀请亲朋好友见证,郑重地把祖传玉璜挂在小少爷的脖子上,保佑子孙平安无碍,也开启了姚家新一代传人的新征程。
“咦……”小伙伴纷纷伸出小手指嘘他,发出质疑声。
“打不赢,要哭脸!”有孩童揭发他。在平日,顽童们练习角斗,姚沅江输了比赛就急得哭鼻子。
“羞!羞!羞!”顽童们伸长脖子,刮着自己的鼻子,齐声嘲笑他。
“不是哭,那不是哭!我气恼自己功夫没练好,恨自己不争气,气出泪水来的!”姚沅江倔强地辩解。他人小好胜心强,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好伢崽,有志气!习文练武,强身健体,保家护院,历来是咱们族人的本分。我们从小要树立远大志向,练就高超的本领,锻造钢铁般的意志。姚家好男儿生来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才不枉到世上走一趟!”青袍先生鼓励。
青袍先生说完话,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了一行大字:《九歌·国殇》
“学子们,大家还记得三闾大夫屈原吗?”姚先生问。
“记得!”学童齐声应答。
“屈原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曾经游历过沅水流域,在楚河巫地采过风、留过宿。他在沅江边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优秀诗篇,其中《九歌·国殇》是最为激昂悲壮的一章。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和欣赏。”
青袍教书先生姓姚,名叫沧水,字诤泉,是一名落第才子。族人聘他为宗祠义学先生,专门启蒙族中子弟。义塾每天安排四堂课:一传唱坐堂歌,二习文,三习武,四教算术。
姚沧水从字篓里拿出一幅长轴悬挂在黑板上,长轴纸卷抄写的《九歌·国殇》诗词整齐划一,字迹遒劲有力。
姚沧水转身对稚童们说:“学子们,今天要学习的是《九歌·国殇》,作者屈原。九歌是屈大夫创作的系列诗词,共分为九章,国殇是纪念为国捐躯的青年勇士的一首挽诗。我先示范朗读一次,然后大家跟着我一起诵读,好不好呀?”
“好!”下面稚童欢呼雀跃。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姚沧水先生满怀激情、抑扬顿挫的朗诵,点燃了稚童们的读书兴趣。稚童们睁大明亮的眼睛,跟着先生齐声朗读,嘹亮的读书声响彻学堂,飘向窗外的翡翠田野。
朗诵完毕,姚沧水接着释义,说:“这篇文章歌颂了楚国将士奋勇抗敌的英勇事迹,展现了为国捐躯的英雄气概,感天动地,悲壮凛然;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大丈夫当如斯兮!”
“先生,我长大后要当大丈夫!”姚沅江抢着举手,表达自己的决心。
“先生,我也要当!”姚沅江身边的另一个稚童跟着举手。他叫姚连江,绰号‘鹞眼’,是小少爷姚沅江的伴童。
鹞眼的爹爹是姚员外家的管家,名叫姚云森。鹞眼奉爹爹之命,平日专门陪伴小少爷。他恪记爹爹的嘱托:“做少爷的影子!”他与姚沅江少爷形影不离,少爷喜欢做的事儿他都积极地去干。
“我也要!”一群活泼的学童纷纷举手响应,课堂气氛活跃起来。
“好!人小志不短,豪气冲云端;天地存正气,沅江风雷卷!”姚沧水先生大声叫好,满怀豪情地赋诗一首,赞扬莘莘学子。
草堂摆放的沙漏流尽了最后一粒沙粒,姚沧水先生晓得到了下课时间。他宣布下课。
听到下课令,孩子们纷纷拿出竹剑,跑到外面的土坪上打闹起来。下一堂是习武课,孩童们尤为喜爱。
姚沧水拿下悬挂在墙壁上的长剑,脱去了乌牛皮剑鞘,露出了一段黑黝黝的剑身。他用丝绸细细地擦拭一番,然后,拎剑轻点了一下凤头,感觉剑风不错。这是一柄尚未开刃的玄铁剑,中脊起棱,剑长三尺。姚沧水先生今年三十岁了,是沅江流域远近闻名的“峨眉派”剑术客家弟子。他年轻时曾到峨眉山求艺,学成后回到家乡授徒。他常年习武,练就了扎实的下盘功夫。南派拳术讲究站如青松,动如脱兔,踏石留痕,一招毙敌。他做好课前准备工作后,大踏步地奔向草堂外。
在绿茵茵的草坪上,姚沧水面对着跃跃欲试的学童们,开始了习武前的例常训话。
“学子们,峨眉武术发祥于峨眉山,为中华武术三大流派之一。峨眉武术起源于春秋战国,经历过多年战火的淬炼,实用技能非常强,杀敌于瞬息之间。屈大夫研习峨眉武术经年,颇有心得。他浪迹沅江时,把这套峨眉剑术传授给了渔樵僧侣士弁,始而在武陵山区广为流传,不断发展壮大。”
姚先生介绍完授课内容,接着又对学童们提出纪律要求:“学子们,俗话讲,功夫下得深,铁棒磨成针,学武之人要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功到自然成,勤练出高手!我们夏练三伏,冬练数九,勤学苦练,才能进步,融汇贯通才能运用自如,得心应手。大家要掌握动作要领,领会拳经,明白吗?”
“明白!”众学童齐声回答,小小年纪气势如虹。
“我们如虎添翼,如龙潜水,如鸟归林!剑在手,凝聚天下风雷;剑出鞘,刺破青天苍穹倾。”姚沧水舒展腰身,引领大家先打了一路峨眉通臂拳,预热了身子,然后开始教授峨眉剑术套路。
他右手持剑左手拿剑诀,朗声道:“峨眉剑术系先师司徒玄空道师研习山中白猿搏击,而独创的猿公剑法。剑法要义为,简洁明快,撩挂划圆,上掠下取,抹截拦扫,虚实相间,以快为上,以巧取胜,穿如流云,翻如闪电,刺如白蛇吐狺,劈如泰山压顶,静如处子守莲台。大家听明白了吗?”
“明白!”稚童们照例齐喝一声,抖擞精神。
在姚沧水师傅的带领下,学童们像模像样地练习起来。众孩童习武多时,且都具备一定的武术功底,虽说动作尚欠力度,但一招一式却也精准无误,一拳一脚打得虎虎生威。
此时,练武场不远处的沅江驶来一只大帆船,停靠在姚家堡码头边。
大船泊岸后,一群神色匆匆的人搬运货物下船,忙碌着。不多时,他们像“黑蚂蚁”一样串成一线朝学堂方向走来。
学堂旁有一条官道,通往乾城、凤凰、铜仁等苗疆,最远的抵达贵州、四川、云南等边域。茶马古道绵延数千里,是大西南的经济动脉,物资和人员的输送都要走这条官道。
“黑蚂蚁”的涌来引起了姚沧水先生的注意。他停止了剑术教习,凝眸注视。学童们自发地聚拢在老师身边,翘首观望官道上越来越近的奇怪的队伍。
过了抽一支烟的功夫,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出现在学童们眼前,原来是一群头緾青帕身穿黑衫的苗兵。他们抬着伤兵和物品从隘关撤了下来,准备走茶马驿道返回到大山深处的苗寨。
领头大哥蓄着山羊胡子,步履蹒跚。他看到姚沧水停下了脚步。领头大哥挥手示意,让身后的队伍继续前进,自己陪同姚沧水走到稍远的田头攀谈。他们的谈话避开了队伍和孩童们,显然不希望被别人听到。
“姚先生好!惊扰了?”山羊胡子谦卑地说,同时递上了一袋烟丝与对方分享。他自顾自地取出别在腰间的小烟杆,塞上烟丝,敲击火石,点火抽上了。小烟锅升起一缕青烟,笼罩了他瘦削而刚毅的脸膛。
姚沧水接过草烟袋,用毛边纸卷起了小烟卷,借火抽上了一口,一边关切地询问。
“老哥,战事如何?”姚沧水了解蓄山羊胡子的领头大哥的底细。领头大哥大名叫石兴邦,是乾州峒峒主,世袭苗家巴代一职。他吹牛角、爬刀梯、踩火烨样样能干,祭神、求仙、通灵行行精通。
石兴邦峒主奉首领相单程之令,带领伤兵从前线撤了下来,打算再走上三天三夜的路程,赶回自己的苗寨。姚沧水晓得五溪蛮苗民爆发起义,在猷领相单程的率领下,攻占了朝廷部分郡县,前锋已抵达沅江下游洞庭郡,威逼兵家要地长沙城。
“唉,难说呀!起初战事顺利,后来风向变了,情况有点不妙!狗朝庭为了挽回颓势调兵换将,派出悍将马援统兵侵犯武陵。我们与敌兵在壶头山交战多日,胜负难定,乱成了牛皮糖。我奉相首领命令,先把伤员撤下,回家继续搬援兵吧!我们准备死守壶头山隘口,决不后退!”
“有援兵吗?”姚沧水担忧。
“瞒不了先生的耳目。三年征战,兵勇伤亡过半,峒寨人丁稀少,战事还未见头呀?!”石兴邦深吸了一口烟,一团烟雾遮蔽了眼前,他叹息一声。他又说:“狗朝廷欺人太盛,欲致蛮夷于死地,议和难成呀!”
“石峒主有议和之意?”
“相首领亦有此心意!”
“那为何不采取行动呢?”
“唉,说来话长,只因朝廷恃强凌弱,以为天下百姓软弱可欺,恨不得赶尽杀绝。我们派人去议和,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条件不成熟呀!”讲到伤心处,石峒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吐露心事:“五溪蛮夷素来就不是好战之徒,我们世代传唱的巴代古歌作证:‘苗胞苗仔躲敌剿,呼唤出逃跑急急,不是阿公愿意跑,刀架脖子要求生。’”他轻哼一段表达心声。在五溪蛮,人们交流更喜欢用歌明志示意,歌由心生,情由景变,姚沧水听出古歌中流露着悲怆无奈的情绪。“为了求得一席生存之地,我们不得不死战到底呀!”石兴邦一吐为快。
“石峒主有此等胸怀,令姚某佩服!天下黎民原本安分守己,胆小怕事,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铤而走险,被逼上绝境。武陵战祸开启,势必会殃及无辜,人间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沅江三年不敢食鱼呀!”姚沧水害怕战事继续扩大,殃及沅水流域更多的人,也包含自己亲人的安危。
姚沧水了解起义的缘由:东汉王朝扩建宫殿,大肆搜刮奇石异木、各地珍罕宝物。地方郡县酷刑严逼,并且株连九族,凡不能如期完成征收任务者,一律罚役或处斩。沉重的徭役和赋税压得五溪蛮人喘不过气来,民怨载道,导致反抗之火俞演俞烈。
“五溪蛮十八峒三十六寨盛产原木,朝庭颁旨地方呈贡,以供建设宫殿急用。地方郡官威逼苗民日夜砍伐限时完成,层层加码,追赶工期,偏偏今年雨水少,五溪河水枯竭,无法从水路放排,原木未能按时运到。眼瞅工期延误,刑律加身,我们是烂命一条呀,横竖都是死!反了他狗日的朝廷!”石兴邦峒主向姚沧水诉苦,缓解心中的不安,希望得到对方的同情。
苗民举旗起义之时,石峒主专程邀请姚沧水入伙。姚沧水当时有自己的想法,婉拒了对方的邀请。但是,随着战事的不断扩大,战火烧到姚家堡家门口,他着急了。姚沧水心中十分纠结,一方面他恨朝廷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另一方面他不希望战事扩大。他抱着息事宁人的中立态度劝说:“石峒主,罢战是明智之选呀!倘若有用得上姚某的时候,姚沧水愿意担任议和使者。”
姚沧水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一旦朝廷大军突破壶头山隘口,战火就会烧遍沅江。到了那时,整个沅江流域将永无宁日,他也无法置身于事外。
“有劳先生了!”石峒主悲慽地说:“不瞒先生说,先前曾派出议和代表都被朝廷杀害了,可恶呀,他们欺负我族软弱无力呀!先生愿意担任议和重使,深明大义,令老夫佩服!等老夫请示相首领再作答复。今日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石峒主起身离开去追赶队伍。他走上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身叮嘱姚沧水。姚沧水听后点点头,目送石峒主的身影越过前头的大樟树,消失在大山里。姚沧水先生整理衣衫返回操场。
学童们散坐在草坪上休憩,三三二二的交头接耳。姚沅江靠近师傅和石峒主谈话的地方,他耳尖,又留意,隐约听得石峒主后面交待的话:“子夜时分,人畜避邪,不得出屋。”
他年少气盛,心里好奇:“莫非师傅要在子夜练绝世武功,故意避开徒儿们。”姚沅江晓得师傅在深夜练功不准旁人偷看。他盘算:“倘若我能偷学得两三招,那么我的武功就排在全班第一了!”他在心中偷乐,打定主意半夜跟踪师父。
“师傅通常要走这条山路去苗王寨,一去好几天,也不晓得他搞的么子名堂经?”姚沅江想晚上提前埋伏,但是,他又有些胆怯。他害怕遇到祖母翻古时讲的熊娘嘎婆和妖怪钻出来,张牙舞爪的,啃小孩手指吃,好吓人呀!前后思量,他要拉上伴童姚连江一块去。俩人去胆子才壮。
姚沧水同石峒主交谈了一阵,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凭本意论,姚沧水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恢复民生,休养生息,毕竟自己的祖辈和亲人都生活在沅江边上。现今,朝廷与起义军交战陷入泥淖不能自拔,战事处于胶着状态,不安定因素仍然存在。他害怕战火漫延到姚家堡,毁掉了沅江边这个美丽的世外桃源。
“这仗不知要打到何时才能结束?”他心中忧虑,眺望远处奔腾不息的沅江和阡陌纵横的田野,摇了摇头,叹声气儿,自己七尺男儿空有一腔热血,奈何却无力解救亲人。
少爷姚沅江看见姚先生大步流星走过来,赶忙召集学童站队,等候先生训示。他是班头,又是姚沧水先生的启蒙大弟子,在平日,先生有事儿不来执教,常委托他代师督办。姚沅江快满十三岁了,算得上是个准大人了。在沅江流域,男伢崽到了十六岁、女伢子到了十五岁,都要举办成人礼,成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看到学童们清澈的目光,姚沧水先生内心一惊,暗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他非常纠结。他既希望孩童们快快长大,自立自强,担当起保家护院的重大责任;又害怕他们长大,一个个就得奔赴前线。一旦战端开启,多少鲜活的生命都将随风消失,如同沅江边的水草一样被刈割。
姚沧水熟知巴代传唱,通晓苗人的苦难历史。五溪蛮地处边疆,山高路远,水长林密,地力贫瘠,是历朝囚犯和贱民的流放地。上古时期涿鹿会战,黄帝战胜蚩尤,蚩尤首级被割。蚩尤残部溯河流而上,不断地向西南方向逃亡。很多年来,统治者视他们为异族,派兵追剿驱离,蛮夷家园一次又一次的遭受摧毁,逃亡变成族群可怕的魔咒。残酷的生存环境也塑造了五溪蛮夷刚毅、果敢,不屈不挠的顽强性格。他们不惹事,不怕事,出了事儿不躲避,“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想到这里,姚沧水振作精神,面对学子大声训导:“学子们,我们习文练武的目的是什么?”
“保家护院,中兴我族!”
“有志气!大丈夫当以保护家园为己任。各位好儿郎要闻鸡起舞,勤学苦练,不待扬鞭自奋蹄!我们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跪着活!”姚先生训完话,接着又宣布了一条禁令:“今天晚上,大家在家歇息,不得走出家门!”
学童们听到姚先生宣布的禁令,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师父的真实意图,一个个露出疑惑的眼神。姚沧水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厉声训斥:“听明白了吗?!”
“明白!”学童们习惯性的大声回答。他们晓得姚先生管教严格,师命难违,不敢违抗!
“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