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溪蛮猷回话,要面见我军主帅,商谈议和事宜,可能会出现新的转机?”马武心中也着急。他晓得擅自篡改皇上的旨意,变征为抚,后果相当严重。
“宋监军,敌人截获我们的密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为何直到现在才透露出来呢?看来,他们也有自己的考虑,左右摇摆,犹豫不定?敌人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们在等待时机?能不能促成和谈呢?如果能完成招安大业那将是千秋功德呀?挽救多少人的生命?”宋均熟知五溪蛮人的性格和习俗,狡猾多疑,他分析揣摩,权衡利弊,以便在关键时机做出最切合实际的决定。
“宋监军,皇上诏书未到,我们可不敢擅自作主呀?”马武胆怯了。他害怕承担责任,犯欺君之罪株连三族。
“马将军,春秋大义说得好,忠臣在外,只要有利于国家的事,就可以自主决断,而不必计较个人得失。”宋均把社稷大事摆在首位,愿意承担风险。
“监军,要不咱们给皇上再发函件?我派人加急押送进京?等到诏令下来后再行动吧?”马武委婉地劝说。
“机一可失,失不再来,如再迟疑,恐怕贻误大事。这样吧,你通知中郎将们来中军帐开会。大家碰头,我们今天摊牌,看大家的意见如何?这也是马援元帅的心愿呀。”宋均退让了一步,准备把即将付诸实施招抚的计划跟将官通气,听取意见。
“喳。马上通知。”马武回喏一声,走出帐外安排亲兵去通知。他佩服宋均的胆量和计谋,但是,心中留下了阴影,这样的大事,没有得到皇上的恩准,肯定要追究责任的,一生征战,到老了却被撤职、杀头,使他忐忑不安。
不一会儿,各位中郎将赶到中军帐。一路上,他们猜测,在壶头山一仗,击败了贼猷,一定是皇上下了表彰诏书,封赏诸将。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走进了中军帐。
肃穆的中军帐议事厅里,独坐宋均一人。他一脸严肃,并不瞧来将,也不打招呼,犹如老僧入定。众人看见后,感受到一股肃杀的气氛袭来,他们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神情凝重起来。前头人刘匡有礼貌地问了一声:“监军好。”宋均面无表情,不吱声,后面的人见状,均不敢再喊,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坐下,静听监军发话。
马武最后一个入座,他把中军帐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众将心中一震,先自虚了三分,不晓得监军要干什么名堂经,如此慎重,他们预感到有重大的事儿要发生。
宋均目光炯炯,扫瞄一眼中郎将们,严肃地说:“请诸将来中军帐,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同大家商量。我军讨伐五溪蛮以来,战斗激烈,战局不利,陷入泥淖,进退两难,想必诸位有目共睹。如今,出现了和平的希望,五溪蛮夷愿意同我军谈和,我们要抓住机会,招安他们,平息战火。不知诸位是什么意见,我想听听?”
“谈和?!”中郎将们惊讶地叫了一声。他们是从来没有想到战争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结局出乎中郎将的意料之外。当初,他们是抱着建立战功的目的而来的。
耿舒唬的一下站起来,质问:“敢问监军,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皇上是否恩准了?”他记得上次同马援争辩,最后,也是请皇上定夺的。
“不管是谁的主意,只要对国家有利,对天下黎民有益,我们就可以去做。忠义之士,时刻为皇上分忧,为社稷着想,襟怀坦白,无所顾忌!”宋均掷地有声,大义凛然。他瞅准时机,准备快刀斩乱麻,解决五溪蛮的问题。
“这又是马援元帅的意思吧?上次下隽之辩,实践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倘或采纳了我的建议,我军早已胜利在望,终止了战争。这次,他故伎重犯,怕是要把我们带向灾难,凶多吉少呀。”耿舒与马援因意见不合,产生了摩擦,过后,他认为马援处处在打压自己,抢军功,占为己有。这次壶头山之战,他力擒贼寇首领,期望上报朝廷,得到皇上奖掖,那知马援又出了馊主意,搞了一个招抚方案,与五溪蛮议和。他不甘心。他想到给兄长的密信已经寄出,底气很足,带头抗命。
宋均见有人公开反对,而且是当朝重臣耿弇的弟弟,他的心紧张起来。他晓得这是一个刺骨头,有自己的主张,不服从管理,不易被说服。他想起马援说过的话,才晓得这帮中郎将难管。马援出征时,告诉老友杜愔说:“吾受国家厚恩,如今年老日暮,经常想到没有机会再为国家效忠的机会,内心怅惘。如今,皇上恩准,委以重任,让我再次披挂上阵杀敌,实现了愿望,我死也甘心了。但是,这次讨伐,皇上配给的副将都是权贵子弟,平日骄横惯了,难以管理。他们的父母兄弟在陛下的身边担任要职,时常会有流言蜚语传入宫中,恐怕影响到我的决策,形成掣肘,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呀,耿耿于怀,放心不下。”宋均后来亲耳听到马援叮嘱自己:“千里之堤,溃于蚁窝;万军之势,终于蜚言。”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监军,我们要见皇上诏书,要见元帅发令!”中郞将们提出抗议。他们晓得监军行使监督职责,却不能代理元帅发号施令。宋均占据主位,擅自指挥部队,引起了他们的猜疑和不满。独马武紧张地注视着场内的变化。他担心出事。
“诸位中郎将,宋均受皇上委派,前来督军,授于特别权力,请各位自珍,不要以身试法。”宋均见群情激愤,压不住台面,祭出了尚方宝剑。众将安静下来,满脸的不服气。帐内的动静引起军帐外亲兵的警惕,中郎将们听到了帐篷外甲胄相碰的轻微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他们感到帐篷被中军帐亲兵包围了,只是隔着布帘看不见人影。
“老奸巨猾的宋均,原来早有安排,这分明是瓮中捉鳖,他到底要干什么?”中郎将们敢怒不敢言,心中暗自咒骂。刘匡、孙永先自泄气了,态度软了,黙黙地坐着。耿舒却一脸不屑,昂头瞧顶棚。全副武装的马武警惕地观察这一切,防止极端情况出现。
宋均态度变得和蔼,他笑一笑说:“各位都是国家的栋梁,皇上最信任的人,大家都想为朝廷贡献才能。朝廷派你们征讨五溪蛮,几年光景下来,大军进展缓慢,你们毫无军功,倘若皇上降罪下来,你们自问一下,能有好果子吃吗?”宋均陈述利害,众人心中一凛,背脊发凉,想起追责,个个自危。
“皇上派兵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宋均反问,不等众人回神,他接着说,“江山社稷的安全是头顶大事!如今蛮夷开化,愿意臣服,平息战乱,招安议和,我们为何不能抓住时机收纳呢?四海升平,百姓乐业,才是皇帝的心愿呀。”中郎将的心思动了。
“我已经把我们的招抚计划,上报了朝廷,克日诏谕就会到达军营。马援元帅也有呈报,现在他在病中,瘴疠传染,不便见面,不过,他有奏折的底稿。请马武将军宣读。”宋均有理有节的一番讲话,让中郎将们又惊又喜,他们折服监军的才干,心底有了七八分的服气。
“诸位同仁,我马武陪伴在元帅身边,亲眼见证元帅写奏折的全过程,请莫怀疑他的真实性。”马武早已做好准备,他掏出奏折底稿,念了起来。东汉时期,军中文书规定,凡是上报朝廷的折子都要备案,一式两份,一份上报一份留存。
“臣闻舜为天子,禹为司空,伯益赞之,君臣相亲,万事和顺。臣奉旨征讨五溪蛮猷三年有余,惟沅、澧两水,接连溪峒,山高路险,腥风瘴雨,难以得势。臣以为,智者欲骋其巧,勇者欲驰蛮力,昔日舜禹之策在于顺势而为,广布恩信,令天下归心。今五溪贼势虽炽,然首恶绝少,其余尽为胁迫之徒,如果晓之大义,瓦解意志,劝其归顺朝廷,实乃大德勋劳,亦能获取边陲之民心,守得王土之安定繁荣,岂忍尽杀草民充数标功?如此,庶无匪患,万民开颜,国泰民安,皇基万代昌隆。臣泣血谨。”
马武念着念着,眼前浮现出元帅勤勉劳作的身影,和病中的憔悴脸容,声音哽咽了。他深情地说:“元帅字字真情,寄托和平的希望,切不可不听劝告呀。”
中郎将们听了,心中暗暗思索,这真是元帅的亲笔训令,看来马援与宋均谋划已久,瞒了大家。这议和一事事关重大,改变了既定的战略方针,没有皇上的谕令,怕是犯了欺君大罪,按东汉法律,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虽然说有马援的命令,宋均领头督促办理的事,但跟随者
死罪可免,活罪不得饶的。眼下情势紧张,宋监军督阵,公开反对的话,怕是现场遭到处置。在战场弄一个莫须有的名义就地斩杀,也是常有的事儿。他们既不表态,也不反对,一味地静坐。
耿舒压不住火气,想了一阵后,嘟噜道:“监军,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听令。”他心中估算着寄给兄长的信该到了,硬撑过这段时间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皇上降罪下来,他会把罪责一股脑的推到马援和宋均的身上,与自己无关。
“哈哈哈,我晓得大家有顾虑。这件事上,我作主了。错了,我宋均自缚双膀任凭皇上发落。与你们没关系。倘若贻误了军机,我决不会轻饶肇事者。”
“听监军的。”“听监军的。”中郎将晓得利害关系,口头上虚与应付,心里却打着各自的算盘。
他们想好了,先过眼前的难关,出营再寻退路。
“从今日起,全军将士不得走出壶头山军营,等皇上诏令下来再作安排。中郎将一样地执行,有事外出,需要得到我的批准。明白吗?!”宋均低沉地说道,但话中透出不容否决的态度。
“喳。末将明白!”中郎将无可奈何地回答一声。宋均听出了他们心中的冤气, 但是,他也不好继续训斥。毕竟走这一步是险招,他自己也不晓得能否得到皇上的恩准。他决定在皇上谕令下达之前,先斩后奏,把事儿做到,促成和平大业的完成。否则,皇上圣谕一到,与自己的方案相左,那就办不成了,而且,后果难堪。接着,宋均干的事儿,连马武也大吃一惊,连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送走中郎将,宋均同马武商量,布置亲兵队接防了外围的城门岗哨。他要求马武亲自带兵巡查,不准任何人出走,不得走漏半点消息。没有人员只进不出,壶头山形成了闭环。他又派马武找来军中文书、金石妙手印知,半夜藏于中军帐中,行动诡谲,连马武也不晓得宋均要唱哪一出戏。宋均不说,马武也不好探问,一切照办。
相王召开义军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散会后, 麻矬子、乌金花巫婆和雅莉公主结伴同行,返回驻扎在姚家祠堂二里外的神兵队。一路上,雅莉公主着急地向麻矬子探问姚沅江的情况。
“师公,姚沅江他不会出事吧?”
“公主妹崽请放心,沅江暂时不会有危险的,宋均还等着我的回信呢。三天后,我陪同石傩公去壶头山交涉,争取取得最好的结果,让和平的曙光早日出现在五溪蛮!同时也会救出你的如意郎君呀!”
“哼,晦气,老不死的!你老是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你想委屈求全吗?我老巫婆天不怕地不怕,上天敢捅一个窟窿,入地敢下龙潭捉鳖。倘若打败了,我老巫婆回狼崖洞闭关练丹去了,马援老儿奈何得了我吗?!”乌金花巫婆不服气,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受拘束的生活,容不下世俗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