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茫然的样子只是一瞬,便又是清冷的表情,却是这一瞬落入权渠眼底,他却并未就此罢休,依然追问道:
“沈大人,本单于问你话呢?你说今年朝会兰氏为何不来?”
本是熙攘热闹的宫殿倏然变得安静,就连奏乐起舞的侍者也悄然离场,好似都在等着沈青川的回答。
沈青川将酒杯放下,缓缓起身,走到堂前,动作轻缓不急,却又能让人看出些诚惶诚恐的味道。
“臣,不知。”
他躬身行礼,一字一字回道。
“不知?我若偏让你说一说呢?”
权渠斜眼看着沈青川,手中握着酒杯,轻轻摇动,语气带着冷峻和蛮不讲理。
此时,大家都屏住呼吸,明眼人知晓这是权渠的故意刁难,沈青川的母亲虽是老兰氏王的掌上明珠,可早些年为了一个宋国男人与兰氏了断关系,便是后来落魄也未回兰氏,到了沈青川这里怎么会跟兰氏有联系?
“单于,沈大人母族虽是兰氏,但他没在兰氏生活过,怎么可能知道兰氏王的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呼氏王说道,他年事已高,在贵族之中还算是德高望重。
权渠低头看到杯中酒,哼笑一声回道:
“我只是问问沈大人看法,呼氏王何须如此紧张?”
他说道,歪着头看向呼氏王,表情明摆写着多管闲事。
呼氏王碰了个软钉子,正欲与权渠辩上几句,却被沈青川说出的话拦下:
“单于原来是想听臣对此事的看法,刚刚臣以为单于误认为臣与兰氏王不来有何猫腻,着实吓了一跳。”
沈青川的这话算是对权渠的怀疑做了解释。
“臣以为,这次兰氏王没来有两个可能。”
他环视在座的贵族和大臣,最终将视线与权渠对上,语气平淡地说。
“一种可能,兰氏王母亲刚刚过世,单于您登基首次朝会,本是大喜之事,他重孝在身,戴孝前来冲撞喜气总是不妥的。至于为何没有来信禀告,臣猜可能与前一阵雪山崩塌阻断道路所致。”
半个月前,轶连山突然震动,半山的雪冲撞而下,冲毁山脚下的村庄,百姓死伤惨重,直至昨日才将两地路途打通。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
“另一种可能呢?”
权渠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沈青川依旧无惧直视他,说道:
“另一种可能,是正如单于所想,兰氏未将您放在眼里。”
他的直言不讳惹得众人瞪大了眼,他却继续说道:
“乌师单于是胡奴的首领,是贵族凝聚的核心,这是公认之事,而贵族为何服他信他,只因他一手缔造胡奴强盛之势,化解贵族多年利益纠葛和土地纷争的矛盾,这是之前的单于未曾做到的。单于,您是知道的,贵族动乱有多激烈,不说太远,便是三十年前,也绝不敢想象呼氏王、须氏王他们能坐在这里与您共饮杯中酒,畅谈胡奴事,而这一切可能在三十年间成为现实,也可能在三十年后化为乌有。恕臣直言,若一味纠结于此,确实得不偿失,一切还需看您的了。”
沈青川躬身再次行礼,说的话点到为止,却又大胆而直白,座上的贵族和大臣一时竟不知如何将这话圆过去。
乌师单于死后,贵族已不如之前那般和谐团结,私下里也因土地粮产之事出现争端,但都摆到台面上来,如果说对于虚闾还算是存着些尊敬,那到了权渠这里已经应景放开很多了,否则呼氏王不会当着权渠的面出现讽刺兰氏王未到之事,只是这一层窗户纸,没人去捅,都装作是一个笑话听,却让沈青川一语道破了。
此时,堂内静的已经连呼吸声听得都不太真切了,各级官员和贵族们已经在沈青川说这些话时偷偷坐回座位上,现在都微低着头,不敢去看权渠的眼神,心底也为沈青川捏了一把汗。
“哦,沈大人说的,可真是肺腑之言啊。”
好半晌,权渠才回应他,听不出语气中有何情绪,好像沈青川刚刚说的话与他无关。
沈青川不卑不亢,依旧低着头说道:
“臣,愿成为谏臣,忠言逆耳,确实为君筹谋。”
若说之前的话是大逆不道,那么现在沈青川便是对刚刚自己说这话时的解释,他无心要嘲讽权渠,只是点拨他,不要纠结贵族是否参加朝拜等场面之事,若让贵族臣服,需凭本事才是。
“你,真是不可多得的好臣子!”
权渠面上有几分笑意,语气不似刚刚那般冰冷,竟让人误以为他真的对沈青川话的赞同,只是后面的话泄露了他的用意。
“你虽留着宋国人的骨血,可我从未将你当作宋国人看,可能就是因为你的母族在兰氏,是我胡奴强大贵族之一,只是你自小便与兰氏断了联系,这点不好。老话讲,认祖归宗,既然生在胡奴,兰氏便是你的祖宗,哪有不认的道理。”
权渠说着,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沈青川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之上,语气极为真诚地说:
“回去吧,回去看看兰氏的样子,我出三万兵马护佑你前往,去看看,兰氏王是不是真的因为大丧不来朝会。”
若是权渠不说后面的话,众人真的以为他在劝沈青川与兰氏和解,毕竟沈青川的母亲是与兰氏断绝关系的,可当权渠说让沈青川看看兰氏王没来朝会的原因,大家便知,这是他对沈青川的报复,也许是刚刚沈青川直白的分析,也许在他问询沈青川意见之时早已打定主意。
总而言之,他,胡奴单于,想让沈青川死。
兰氏现在对权渠的态度未明,权渠若只是单纯让沈青川出使倒还好说,竟让他带兵马入境兰氏。在胡奴贵族之中,除战事外,便是单于也无权带大量军队到贵族领地,如若如此,很有可能被认定有意侵犯,率先诛之。
沈青川可能连兰氏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斩杀于兰氏边境之地,所以带兵马本就是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死局。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权渠的目的不仅仅如此,他想试探沈青川到底与兰氏有没有联系,这就要考虑另一种可能,如果沈青川能安然无恙,那也就侧面说明他与兰氏私下是有联系的,如此一些事情的脉络似乎也开始清晰了,这是他迫切想知道的事。
沈青川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向权渠回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