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的话让柳嫣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诧异地看着他。
“胡奴的女人哪里配称得上人,在胡奴,只要是落单的女人被人盯上都逃不开这样的命运,不管你身份背景,对于这里所有的男人来说,看见这女子落单的那一刻就视为母族抛弃了她,可以任由别人蹂躏、糟蹋,甚至杀死。”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我八岁那年,母亲为了躲避母族逼婚带着我跑出来,她出身贵族,自小习得一身武艺,与男子不分伯仲,自以为可以独当一面,幻想着依靠埋在心里的情谊和心爱男人的骨肉相依为命就可以逍遥过日子,可怎么想到刚走出兰山就遇到歹人,尽管她拼力反抗也无济于事,我想去救,被他们一刀捅穿身子,扔在一旁,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那些男人欺辱,……直到我晕过去。”
沈青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醒过来时,我躺在营帐里,他们告诉我欺辱我母亲的人已经被斩杀,但母亲却不大好,我捂着伤口忍痛跑去看母亲,她就像个木偶,坐在床榻上不言不语,我不停地与她说话,告诉她我在呢,她还有我,要她坚强,要她为了我忘了这一切,她摸着我的头很大声地哭起来,我想,能哭出来是好事,以为一切都变好,却不想第二日,她竟了结了自己,徒留我在这世上。”
说完这些话,沈青川转身看向柳嫣,眉目间的悲戚却显而易见,他问她:
“这样的胡奴,你觉得很可怕吧?”
柳嫣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沈青川,这个她一直摸不透的男人。
“可我觉得,比这更可怕的是执念,母亲一生为情执着,即便那男人骗了她、抛弃了她,她也不曾后悔过,她放弃再嫁望族的机会,只为了守住与那男人的孩子。有时我会想,若是她听进母族的劝阻,若是她放下对那个男人的执念,若她决定嫁人,即便条件是将我放逐,即便是她要与我分开,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而我,甘愿如此……”
沈青川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他低下头,似乎努力压抑满溢在胸腔的情绪,高大的躯壳里有一个孩童仿若在呐喊:我愿离开,只要让她好好的。
柳嫣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却明显感觉他身体一颤,她没有办法用任何语言安慰眼前的男人亦或曾经孤独的孩童,亦如如今无法轻易对权桃说出鼓励的话一般,除了伸出手给他支撑,拿着他情绪的持续坠落,她好像什么都不能做。
自上次容薇的求救之后,柳嫣再次见到容薇是在去看权桃的路上,在众人簇拥之中,容薇一袭嫣红洒金百蝶穿花锦袍,头戴萃金珠花,娇润粉嫩的面庞更显媚态,许是有了身孕,举手投足间竟带着些说不出的韵味。
“柳阏氏!”
容薇远远瞧见柳嫣,热络地唤道,好似好久不见的好友。
“大阏氏安好。”
见容薇走到跟前,柳嫣有礼俯身回应。
“这是要去哪啊?”
“我去陪陪公主。”
听到是去看权桃,容薇刚刚还满面红光的面庞黯淡了几分。
“权桃……好些了吗?”
她挥挥手,身边拥簇的侍女退到远处,容薇坐在身旁的石桌旁,用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示意柳嫣也坐下聊。
柳嫣也不客气顺势坐下,给跟着自己的念柏使个眼神,念柏会意走到远处候着。
“公主还是老样子,只是经过调养,身子恢复得倒是好了些。”
柳嫣据实已告,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权桃却还是原来的样子,柳嫣有空就去陪一陪她,可从未听见她说过只言片语。
“我也想去瞧瞧,却怕会勾起她的伤心事,她……不会恨我吧?”
容薇为难地说,对于权桃的遭遇,最初是对自己生命的担忧顾及不上,现在因为孩子,自己性命无虞,她才开始慢慢同情起来。
“单于怎么说?”
对于权桃是不是恨她的问题,柳嫣没有资格评论,更做不到宽慰,容薇没有瞧见权桃的模样,不知道她瞧见了,还能否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地交谈?
“权渠让我安心养胎,权桃的事先别操心,他自有安排。”
容薇想起她在权渠面前提到权桃,权渠脸色一愣随即恢复正常的样子,心底难免不舒服,虽然在她怀孕后,权渠体贴入微,母阏氏也不计前嫌地送来补品和珠宝示好,可是她知道权桃目前的境遇仍是她必须要过去的坎。
“既然单于如此说,大阏氏还是安心养好胎才好,公主也需要时间自己走出来,您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进展。”
“我知道你们记恨我怂恿权桃出去,才出了事,所以不让我去看她。可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该好好面对才是,哪能由着她自己走出来,每日困在寝宫之中,只会胡思乱想,久而久之就容易憋出抑郁毛病。还是这个时代太过守旧,若是放到我那个地方,一堆的心灵鸡汤教你站起来,只要还留着性命,总是能走出来的,还会有美好的人生,你们一味陪着她沉沦又有何用,等到那日我去劝劝她。”
容薇又开始长篇大论,说着柳嫣听不太懂的话,虽然不晓得她的意思,可柳嫣觉得这位大阏氏多半又想出些瞎主意,她本不想多管,可权桃如今模样,确实让人心疼,她又不愿坐视不理,便回道:
“我不知晓你那个地方是如何让女子经历如此事件后重新站起来的,我自幼生在宋国,深知女子活在当下的不易,便是行为不端都是影响家族运势、姐妹婚嫁、祖宗德行的大事,更不要多对女子本身的影响,便是胡奴民俗开放些,也躲不开悠悠众口。”
柳嫣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公主此番劫难,不是一两句话、几声鼓励便能走得下去的,臣妾斗胆规劝大阏氏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容薇看着柳嫣,好半晌才说道:
“看来你与权桃真是交好的,竟能如此为她着想。”
她知道柳嫣向来是明哲保身,不问不管的性子,便是看出谁做得不妥当的,事不关己,也不会过多言语;即便言语,也都是弯弯绕绕,含蓄述意,她这样的性子,最是惹得直性子的容薇瞧不惯。
可今日,柳嫣罕见的直白,竟是为了权桃出言相劝,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你为什么不信,我去也是为了她好?”
容薇眸子里含着不甘,她明明那么努力去做,去帮助别人,根本不像柳嫣那般疏离冷淡,为什么到头来,她的付出就成了一切过错的来源,而柳嫣,却是那个讨得众人欢喜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