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的提问中没有说“公主”，而是“权桃”。
她向来有礼，在沈青川面前从来都是尊称公主的，只为了不落人口实。可如今，她问的是“您当真愿意娶权桃吗？”
沈青川显然也听出不同，他停住脚步，转身望向柳嫣，在暮光之中，她娇小的身影就包裹在其中，因是逆光看去，竟有些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想看清柳嫣脸上的表情，是否带着戏弄，是否有丝嘲讽，还未等看清表情，却看到越发清晰的脸，只因柳嫣慢慢地走近，那张脸让沈青川看得清澈起来，绝美的面容上带着真诚、郑重以及……一丝心疼。
她为什么要心疼他呢？他们连熟悉都谈不上，可就是这个表情让沈青川想说给她听。
后花园里，柳嫣与沈青川对坐在石桌两边，柳嫣说道：
“权桃听说母阏氏让你娶她，非常激动，与母阏氏大吵一架。我能理解她，若是以前你要娶她，恐怕她会欢天喜地，可是如今她最害怕的就是被可怜，特别是她在意的人，而你最不该可怜她？”
“我没有诓骗她的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疑惑，你可是自愿要娶权桃的。你想过娶她的后果吗？”
柳嫣忍不住再次确认，这话将沈青川逗笑了，他问：
“你以为我不是认真的？”
“不，我只是觉得你若只为作出弥补，终会害了她。”
“此话怎讲？”
沈青川环抱双臂，不置可否地看着柳嫣。
“强摘的瓜果不甜，强撮的姻缘不贤。在你去兰氏之前，权桃曾来找我，我便将这话告与她，世间万物唯情不破，若有缘者，无须紧紧攥握，是你的自然在你手边，可若无心，便是拴在腰间，不定何时便丢了。正如……”
柳嫣到此停顿，抬头望沈青川一眼，正巧沈青川也在冷冷地看她回道：
“正如我的母亲。”
柳嫣抿唇，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说道：
“我离开宋国时，沈博贤守在城郊等我，苦苦哀求我务必寻到他抛在胡奴的妻子，我本不愿多管，可奈何一个二品大员跪在轿前，只是在我拿到玉佩之时，很想问一声：若大人如此贪念胡奴的妻子，为何当初狠心抛下，回到宋国又马上与卫国公嫡女联姻呢？”
“你说这些干吗？”
沈青川站起来，转过身去，语气已经有些生冷。
柳嫣并不恼火，只继续说道：
“我虽多次想将信物交给你，可你不收，我未曾强迫过，我知晓这东西与你不过是一段伤心过往罢了，我只是尽到责任，你收与不收都不重要，可今日你说要娶权桃，我觉得这个你还是收着的好。”
柳嫣自念柏手中拿过玉佩，放在沈青川面前的桌上。
沈青川不解，面带疑惑看着柳嫣，听到她说：
“权桃是想嫁给你，可我知道她想干干净净地嫁给你，也想得到你干干净净的感情，若这中间掺杂任何瑕疵，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屑的，尤其是在如此情景之下，你精明如斯，不应该不懂。坦白说，我倒觉得权桃比别人活得更清澈。”
柳嫣意有所指地看一眼沈青川，他也在回看她，怔怔地。
“沈大人，这结局也开始就是定下的，你懂，你母亲也未尝不知，只是还愿意赴汤蹈火，你心疼的恐怕是这份执着吧。所以，这玉佩与其说是那个负心汉的和解信物，倒不如说是圆了你母亲的执着。”
沈青川此时已经无话可说，柳嫣也不作停留，轻福身子，转身离开，徒留他站在远处看着石桌上的玉佩怔怔发呆，微风袭过，林间树叶哗哗作响，许是被掺杂的风沙太多，他的眼底被刮红了。
晚上，柳嫣刚用完膳，外边的人来报，单于来了。
屋内伺候的念柏和念松瞬时慌张起来，最近王庭出了很多事，特别是权桃出事，容薇怀孕，权渠根本无暇顾及雁栖宫的情况，除了上次刺客出现，送来压惊的汤药和一些补品，再没有什么消息，后来柳嫣与他见的几次面都是大家在堂上在一起谈论权桃的状况，没有私下接触过。
这样想来，身为单于的阏氏，柳嫣与权渠的聊天次数，竟然比不上身在王庭之外的大臣沈青川。不过这样也好，柳嫣本就担心圆房的事情，现下王庭内部琐事繁多，权渠顾及不到她，倒也拖延了些时间。
只是今日，他突然到访所为何事呢？
由于事发突然，柳嫣在这个时候早已卸妆，穿着宽松舒适的蜀锦素袍，现在也来不及换衣服，只得草草迎接。
权渠进门时，正瞧见跪拜在地上的柳嫣，她低着头，平日里盘起的长发如今似墨般铺洒下来，更显身形娇小。
“起来了。”
权渠坐到主座上，看着柳嫣缓缓起身。
“单于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这话柳嫣不该问，她是阏氏，单于是她的丈夫，夜里来她宫里，还能干什么，即便是干什么都是合理的。可柳嫣就是忍不住，若她一心想要攀附单于，凭借侍寝来图谋颛渠阏氏之位，不管他来做什么，尽心伺候便是。
可她不是，所以，本不该问的话，脱口而出，为的就是体面地告诉权渠今日最好是来办公事的。
权渠挑高眉头，玩味看着她，出入各处阏氏宫殿，只这一位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巴不得他赶紧说完正事赶紧走人的。
“咳，这雁栖宫何时变成议政堂，本单于来就为了公事？”
一句话将柳嫣噎了回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柳嫣喃喃回道，站在一旁不再作声。
权渠决定不再逗她，说道：
“我这次来找你确实有事。”
“单于请说。”
“我刚从戍边回来，母阏氏便找到我，说沈青川要娶权桃，可权桃却不同意。如今权桃景况你是知道的，若是能嫁沈青川不失为一件好事，她自小任性惯了，从不听谁的话，却对你的话很听得进去，我想让你去劝说劝说，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