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之日,前朝后宫的人都来到祭祀的高台旁,柳嫣随着后宫其他阏氏到达的时候,高台周围已经站满文武百官。
胡奴每年都要进行祭祀祈福仪式,由巫师在高台之上做法、念咒,祈求上天保佑顺风顺水、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对于这样的祭祀仪式柳嫣只是在传闻中听说,却从未见过。
只是这一次的祭祀不仅仅是为了祈求上苍护佑百姓,还要对容薇肚子里的孩子进行占卜。
在胡奴,为了保证孩子血统的纯正,是天选的单于之后,会有单于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巫师面前,通过巫师占卜得到上天的许可,百官的朝拜。
可容薇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呢,就接受祈福,这等同于向天下宣告,这个孩子是权渠未来的继承人,柳嫣看向容薇,她正在高台下端坐,等着仪式开始。此时的她雍容华贵,戴着胡奴特有的金玉冠钗,身形明显胖了一圈,脸色也无比红润,与那日来雁栖宫想向她求救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因为姑姑吗?
柳嫣想,若是权渠真的爱慕姑姑,那么为着与姑姑眉目相似的容薇是否也给予得如此这般的宽容,甚至这般急切地想将自己的位置预定给一个未出生的胎儿,只因为,是容薇生的。
柳嫣没有探寻到姑姑的下落,她曾想过让李平潜入秋兰宫里寻到箱子,只是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实行,现在的秋兰宫里已经不比往日,秋兰宫里步兵镇守,即便是权渠所在的茏宫都没有这等阵仗,即便是李平功夫了得,想要全身而退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姑姑究竟是死是活,柳嫣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前几日,祖母来信,问到姑姑的事情,虽只是寥寥几句,柳嫣却知晓这里包含着祖母浓浓的思念和不安,只是她该如何跟祖母说姑姑的下落,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关于姑姑的信息,没有任何关于姑姑的过往,她始终是一个局外人,想要探到内部的消息却始终不可得。
柳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眼神随意游动看着在场的人,还未到吉时,高台之下的大臣们神色皆是随意,偶尔有些人还在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什么,随着眼神的飘移,她正对上一双深眸,是沈青川。
沈青川站在人群中,正好也在看她,瞧见她看到自己,沈青川点头示意,柳嫣也点头回应。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可机缘巧合间又好像熟络不少,竟不像以往那般陌生了。
一阵击鼓声起,全场肃静下来,齐齐站起身向高台后望去,权渠走了进来,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高台,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身披虎皮,腰系麻绳当做腰带,下穿毛靴,披着几乎掉光了毛的皮披风,让人看不出是何种的动物的皮,最为显目的是,头上竟然带着五彩斑斓的彩带,随着辫发一同编在头发里,头上颜色的显然竟与身着的褴褛形成对比。
权渠坐到上座,这样的仪式按理说母阏氏也应该参加,可不知为什么竟没有来。
老者走到高台之上,跪在高台中央竖立的供香铜鼎,双手合一,嘴里念着不知什么咒语。过了一会儿,击鼓之声再次响起,宫人走到权渠身旁,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请巫师作法,保我胡奴社稷。”
刚刚还跪在地上的巫师,此时缓缓站起来,左手拿红绸,右手拿木剑,绕着铜鼎振振有词,虽然声音极大,柳嫣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有宫人拿来一碗兽血,呈给巫师,只见他将红绸浸入兽血,绸缎本就是红色,沾了兽血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倒是滴落的血滴哩哩啦啦地沾满高台,巫师挥动着手里沾满兽血的红绸继续绕着高台走,兽血溅在他的脸上,在满是沟壑黝黑的脸上沾满殷红的血液,让人看着如此诡异。
走完一圈后,巫师再次走到铜鼎之前,举起红绸向上一甩,鸡血如同弧形般带着自己的行动轨迹,一路奔上天,霎时,本是晴空万里的天气,竟雷鸣电闪,好迅速黑了下来。狂风骤起,扬起的尘沙漫天铺地,柳嫣不自觉地闭上眼,忽然听到一声巫师的喊叫,刚刚的狂风又像是听到指令一般瞬间消失不见,周围恢复安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柳嫣去看巫师,他好似疲惫不堪,身体更加岣嵝,低着头半天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叩拜,三叩首后,宫人适时拿来香火,巫师接过,将香火拿到一旁准备的火把上点燃,然后转身走向权渠,躬身呈上。
权渠起身,俯身接过三炷香,走到铜鼎跟前,跪拜祭天。随着他的跪拜,在场的所有人也一起下跪祈福,叩拜三下方才起身。
祭天仪式结束后,巫师行礼后要退下,却被权渠拦住:
“大人且慢,我有一事相求,请大人成全。”
巫师顿住,询问道:
“单于请说。”
权渠看向高台之下的容薇,下面的侍女意会到意思,将容薇搀扶上了高台。
“大人,我的大阏氏 有了身孕,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很珍惜他,烦请大人占卜运势,以保我儿平安。”
“这还是未出生的胎儿,恐……”
巫师显然有些为难,权渠却赶紧接上:
“早听父亲说过,大人有通天之术,便是胎儿也能得到上天护佑,我只盼自己孩儿得到祝福,虽然急切了些,却是为父的心啊。”
“好吧,臣试一试。”
巫师点头,转身看向容薇,并做一个请的姿势。
容薇看到面前血迹斑斑,长满皱纹的脸,着实吓了一跳,她有些胆怯地看向权渠,权渠却点点头算是给她鼓励。
容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高台正中,早有人将一把椅子放在此处,容薇就被安排到这张椅子上,她刚一坐定,就见巫师脱下自己破旧的披肩抖了抖,然后随手一甩,搭在容薇精致的妆面上,竟将她的脸盖上,容薇闻到刺鼻的臭味,本就在孕期会有害喜,如今闻到这个味道几乎要呕出来,她双手扣紧椅把,不准自己在这里失态。
而巫师此时拿着手拿木剑,自怀里抽出一张符纸向上甩去,符纸落下时正好插在剑上,他接过刚刚的兽血碗将剩下的兽血甩到符纸之上,在举着插着符纸的木剑,边振振有词地念着咒,边绕着容薇转圈,转了三圈后,他拿起木剑直指容薇的腹部,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符纸上殷红的兽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白色,在场的人都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容薇被蒙在披肩里也觉得不对,她问道:
“怎么了?”
说话间,就想将披肩拿下来,此时的巫师也将披肩赶紧拿下来,映入容薇眼帘的是巫师惊悚的表情和惊恐的眼神。
容薇站起身,上前一步想问个明白,没想到刚刚还一脸高傲的巫师竟慌张向后退却,边退边喊着:
“凶煞,凶煞之相!”
“什么凶煞,你在说什么?”
容薇便是再不懂,也知道巫师的话不是好话,心底难免更加焦急,忍不住上前追问,却见巫师转身跪在权渠面前,近似恳求地回道:
“单于,此胎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