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僔走后,钱弘佐又被许氏叫去谈心。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妈今天就告诉你一些你以前不知道的事”,许氏抬头望了望四周,见大门紧闭、窗户未开,凑在钱弘佐耳边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即马氏,钱元瓘原配正妻)未薨前,你道是为何大王一直无子?为何王妃没了后,大王接二连三就有了四五个儿子,你想你和七郎、八郎、九郎几乎是一个赶着一个生下来的。你可明白其中关节?”
钱弘佐愣在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老爹钱元瓘四十多岁,虽然名义上有十二个儿子了,可是早前婚后都没有儿子,前四个儿子都是养子,如今最小的都已二十多岁了。
一直到马王妃薨后,从九年前开始,鲁国夫人诞下五哥起,一直到今天,钱元瓘九年生了八个儿子,五哥钱弘僔、六哥是自己、七哥钱弘倧、八哥钱弘偡、九哥钱弘俶、十哥钱弘亿、十一哥阿龟、十二哥保儿,这说明了什么?
这一大串的儿子充分证明了钱元瓘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在于……?
这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恐怖事情,这是一个记忆来自于21世纪的现代人完全不敢去想的可能。
后宫之险酷,看来似乎并不亚于中原打得狗脑子都出来的诸侯们。
“阿妈,我知道了,我得好好读书,争取出人头地。”
许氏终于露出欣慰的神色,抹了抹眼角的泪又道:“你是官家的儿子,将来总要分封出去的,你若是一无所成,别说节度使了,将来连一州刺史都做不成,你阿爸有三四十个兄弟,儿子又十几个,咱们吴越国一共就十二个州,要和这么多人抢,你如何抢得过!”
五代有个很不好的风俗,喜欢收养子,比如钱弘佐的祖父,收了一大堆养子,加上自己亲生的,搞得钱弘佐有三十几个叔叔伯伯,自己老爹目前总计十二个儿子,看样子还能再生几个。等到自己可以分封了,有一大堆的兄弟和叔伯和自己抢官位,吴越国统共就三四个节度使、十二个州,能分得过来就怪了。
蛋糕就这么大,没点本事估计连点奶油都分不到。
四日转眼便到,钱弘佐早早的赶到了西华门外,便见几顶缀着紫色的轿子停在那里,这时的早晨还颇有些寒,大人物们都坐在轿子里品着香茗,随从们见是钱弘佐来了,躬身在轿帘前说了什么,于是轿子里的大人们这才一个个出来,向钱弘佐作揖行礼。
钱弘佐也向他们一一还礼,不多时,便见钱弘僔伴着钱元瓘的仪仗出了西华门来。
相公们不知何时已站到西华门口,见钱元瓘的仪仗出来,纷纷行礼。
钱元瓘忙出手制止,“今日不为公事,不论君臣,诸卿不必多礼”,又向钱弘僔、钱弘佐两兄弟说到:“今日场中无君臣,纯以私交,你二人以子侄之礼拜见诸位长辈“。
“小侄拜见诸位叔伯”,兄弟二人作了个罗圈揖,又单独拜见曹仲达,因曹仲达娶了钱镠的二姐,因此称呼他为姑祖父。
一行人数顶轿子,迤逦前行,及至钱塘湖边,就纷纷弃轿步行,七拐八拐,绕着钱塘湖一路游山玩水。
临近晌午,一行人走到了孤山脚下一临湖水榭边,水榭早早便有内牙兵布置在这里,明里暗里都安排了不少人进行保护。
丞相曹仲达提议进水榭休息一下,钱元瓘也觉得走得有些累了,欣然同意,一行人便鱼贯而入,寻了一临湖的雅座按尊卑依次落座。钱元瓘坐在主位,丞相曹仲达、皮光业、吏部尚书王范、礼部尚书叶绍英、工部尚书刘景道依次落座,钱弘佐两兄弟敬陪末座。
立时有仆人奉上香茗与各式小点心,钱元瓘一挥手,洒脱道:“走了一路,都未曾饮酒,浪费了这极好的景致,好不容易坐下了,就不吃茶了,上酒来!”
话音未落,立时便有人应声,紧接着便是鱼贯而入捧着各式菜品与美酒的奴婢,流水阶的把酒菜给上了上来,和所有中国人都一样,有酒有肉,气氛便热烈了起来。钱元瓘久经战阵,也不拘泥于礼节,开始大吃大喝。大臣们也心情放松,吃喝如常。
钱弘佐离钱元瓘远,吃得更是随意,钱弘佐受前世理念的影响,觉得有席不吃便是罪过,本着能吃多少吃多少绝不浪费的心态胡吃海塞,眼前的骨头残羹堆得最高。与他临近的工部尚书刘景道也是个洒脱之人,频频与钱弘僔、钱弘佐敬酒。兄弟二人毫无惧色,以未成年为由以茶代酒,倒是灌了刘景道不少。
刘景道喝到微醺,这才回过味儿来,好家伙,倒是自己差点把自己给灌醉了。便起了个促狭的念头,大声嚷道:“今日游玩,这一路尽是我等作诗了,不如就着美景佳肴,请两位公子即兴而作如何?”
主桌上的大人物们一听言之有理,一路上他们作诗,也没管着这两孩子,便纷纷放下银箸,微笑着看向钱弘佐兄弟两人。
钱弘僔吃得很是矜持,一板一眼,每一步动作都像是在参加承恩殿的大典一般。见大人们都看了过来,连忙停下了动作,下人们奉上净手的清水与洁面的毛巾,钱弘僔干净了这才说道:“六哥,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不如六哥先请?”
其实钱弘僔一直等着呢,他特意找人代作好了诗,不拿出来,简直心里痒痒,这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
钱弘佐本着能躲就躲的心态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五哥请,五哥请!”
开玩笑嘛,让一个刚开蒙的孩子作诗,这不是纯粹让人看笑话?钱弘佐对自己即兴而作的能力还不是很自信,作诗也是要灵感滴,没灵感只会“为赋新词强说愁”。
钱弘僔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容,站起身,朝钱元瓘和几位大人们作了一揖,朗声道:“小子不才,便以这钱塘湖景色为题,只好献丑了”。
说罢起身,望着水榭外的湖光山色,边踱步边吟道:“山外青山叠翠绿,水波万倾到墙回。”
这时代的西湖景色尤胜后世,也许是没有空气污染吧。湖边的山峰重重叠叠,春天的树木已经披上了清亮的绿衣,一重山峦便叠起一层翠绿,在碧蓝的天空背景下尤其好看。钱塘湖的湖水在微风中拍打着湖岸,湖岸边是钱镠在位期间修建的杭州城墙,距离湖边不过十几丈而已,远远望去就如同是湖水在拍打着城墙。果然是人间天堂般的绝美景色啊。
几位大人一听,纷纷击掌叫好,丞相曹仲达叹道:“好好好,景好诗更好,平仄合韵”。
皮光业也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五郎尚及弱冠,便有如此诗篇,我等老朽不及也”。
钱弘僔被几人一通夸赞,心里如同被熨过一般舒坦,灵魂都飘到九霄云外。等到灵魂归位,突然记不起后两句了。故作沉吟了一会,见几个大人都盯着自己等着下半首,吭哧吭哧背不出来了。
有时背书就是这样,明明背熟的,突然脑子一抽,有几句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钱弘僔有心临时而作,却一时也没有佳句,临时胡乱拼凑又恐狗尾续貂,坏了上半首的绝妙诗意。
皮光业看出钱弘僔的窘态,解围道:“五郎莫急,不如请大王续上两句,也好成就父子联句成诗的佳话。”
诸公都表示此提议妙极,纷纷看向大王钱元瓘。
钱元瓘也当仁不让,站起身走到水榭外踱了几步,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回到水榭内,钱元瓘吟道:“千年瀚海今为水,绿树摇风柳絮飞。”钱塘湖在唐以前还是一片浅海,由钱塘江水冲刷而成的沙土逐渐淤积而成了堰塞湖,经过数百年后,湖水慢慢成了淡水湖。是以千年的瀚海如今成了绿波荡漾的湖水。
礼部尚书谢绍英赞道:“续得好,山外青山叠翠绿,水波万倾到墙回。千年瀚海今为水,绿树摇风柳絮飞。绿树摇风柳絮飞这一句,尤为传神!”
“父子联句,此诗可传之万世了,不如请来文房四宝,将之书写下来”。不知是谁赞道。
钱弘佐也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食物,不是平时吃不到这些,王宫里什么没有。只是再好的厨子做的菜连吃几年也有吃腻的时候。
“好诗,确实是好诗”,钱弘佐虽然学艺不精,但后世的古诗还是背过不少的,此诗可能及不上盛唐时的那些诗篇,但在这礼乐崩坏的五代,这诗也算得上是佳作了。
此时钱元瓘正在侧室的书案上挥毫泼墨,众人们拥着在边上观看,钱元瓘刷刷刷几笔就写完了,“请大王题名”,钱元瓘想了想,又提笔写了“早春游钱塘湖”六个字,又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见众人们都盯着书案上的诗篇看,仿佛想吃了它一般,钱元瓘看破了众人的心思,笑道:“此诗乃我父子所作,谁也不送,只送给我儿五郎。”说罢,大笑着走出侧室。良辰美景,又有佳作出炉,可谓文人一大快事,身为帝王也不能免俗。
众人这才纷纷回桌坐下。
这时钱弘僔起身笑道:“小子不才,幸得父亲联句,这才勉强算是过关了,这下该轮到六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