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
谢景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拿着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继续通话。
“……是我,”电话那头的卡尔·施耐特的声音有点委屈,似乎不敢相信只是短短几年好朋友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特意为你学了中文,就是想来中国找你。”
他的中文着实不太好,话说的磕磕绊绊,发音也很古怪,没说两句就忍不住换回了熟悉的英语。
“布莱克带着我一起来谈合作,我听到有个人的名字里有‘谢’这个音,就想他会不会和你有关系,然后他说他是你的父亲,我就让布莱克邀请他们吃顿晚餐见见你……”
布莱克,也就是卡尔的父亲,谢家三人口中的施耐特先生。
“结果你没有来呜呜,”卡尔越说越委屈,声音仿佛像要哭出来似的,“我马上要走了,布莱克好不容易答应我来一趟中国,我却不能见到你,我好伤心……”
谢景年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不得谢修明会破天荒地找他一起吃饭,原来是想从他这找突破口谈合作,现在算盘打空,也不知道他们会气成什么样子。
卡尔·施耐特,他在英国留学时最操心的一个朋友,硬生生把他“优雅贵公子”人设逼成“操心老父亲”的罪魁祸首。
性格古怪孤僻,天生体弱,每天都是埋头看书看书看书,在中国也许尚能因为学霸努力收到一部分人的追捧,但在英国就是个标标准准的nerd(书呆子),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谢景年不爱多管闲事,别人被欺负跟他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当时在学校也自身难保。在普遍排外的私立学校,作为外来者且家世一般的他属于食物链底端。私立中学总有些家里有钱的混蛋喜欢惹事生非, 国外称之为teenager,国内俗称“精神小伙”。
每天除了基本的学习还要大量社交大量进行体育锻炼,什么足球篮球橄榄球他都练,插画茶艺骑马音乐什么的他都学。
别人都是好好的一个肝,他是在肝上长了个人,初中三年,兢兢业业地扮演“风度翩翩优雅贵公子”的人设。除了需要家世实力的“贵”字他无能为力,剩下几个字他都演绎到了完美,无懈可击。
而卡尔,却是在他还没有成长为学校风云人物时遇见的——一个家里明明很有钱但就是不说还傻傻地挨人家欺负的笨蛋。
初次遇见时,是刚加入足球队的几个男生把他堵在厕所,用恶毒的语言问候他是不是个人女生,看起来都不像个男人,是不是下面没长那个玩意。
大肆嘲笑完几个男生就一拥而上把他摁在地上,一边扒人的裤子一边大声嚷嚷着要给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然后就被来上厕所的谢景年实在看不下去一脚踹翻,把人拎起来打了一顿,给人揍老实后还没问卡尔什么情况,就被这小书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大腿开始哭。
边哭边说谢谢你你人真好你是天使之类的蠢话,差点被洁癖发作的谢景年也一脚踹开。
谢景年以为他是家境不太好的特招生对他多几分容忍,哪知道隔天就知道了这小子是富豪的小儿子,只是跟父兄闹了一段时间的脾气罢了。
结果刚跟父兄闹了一会脾气过得落魄点就被当成了好欺负的小可怜,谢景年跟他家长打电话要把这家伙送回去时,电话那头的施耐特先生气得飙了好几个高音。
施耐特:我只想让儿子知道点世界险恶也没想那么让他挨欺负啊!
第二天谢景年就看见了那几个无恶不作的teenager 的退学通知,和抓着他的手潸然泪下声情并茂的施耐特先生,以及抱着他边哭边喊天使的卡尔。
谢景年:服了你们这群外国人了表达情感要不要那么激动。
谢景年:不对我的衣服好像被这小子鼻涕蹭到了!
最后谢景年无奈地收下了这么一个哭包朋友,也得到了来自当地富豪施耐特家族的庇护。
回忆结束。
谢景年听着电话那边卡尔的哭哭啼啼,无奈地开口,“行了,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嗝!”卡尔的哭声立马就停下了,甚至因为收得太快打了个嗝,小哭包的声音吞吞吐吐,看起来惊喜傻了,“真、真的吗?谢,你真的愿意来看我吗?”
“我、我在a市机场附近的明华酒店,布莱克不放心我,说我笨蛋路痴会被拐走,他不让我我出去qwq”
“我明天就走了qwq但是天使呜呜我真的好想你你人真好”
谢景年默默地叹了口气,卡尔,不仅拥有着极为离谱的哭包属性,还是个超级无敌大路痴,甚至带着极强的感染性,会把靠近他的所有人也丧失方向感。
曾经有过辉煌战绩包括但不限于把他父亲大哥二哥三个保镖一起带迷路。
“我马上来,你不要动,老实待在带着酒店里等我来找你。”
谢景年在体育馆的更衣室里简单冲了个凉,换了件衣服拿着书包就走了。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名后打开了微信。
果不其然,一堆来自谢修明的消息轰炸,还有来自谢致闻舒湘玉的几句斥责。
他冷眼看着这些所谓的家人们的训斥与谩骂。
[谢修明]:谢景年你是不是有病!爸妈叫你吃饭你都不来!爸妈现在生气了,你就等着吧!
[谢修明]:我真的是服了,出来吃个饭是会害了你吗?你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事,一家人好不容易见一面你都不配合,有什么事能比和家人一起吃顿饭更重要吗?
……
[父亲]:我看你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长大了翅膀硬了,喊你吃顿饭还委屈你了,干脆别回来了滚外面得了!
……
谢景年沉默了。
他其实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对他抱着那么大的恶意,这一家人里,父母是恩爱的伴侣,大哥是他们爱的的结晶与骄傲,而他是游离于故事之外对他们的幸福美满产生威胁的那个反派。
每个人都是那么地爱着彼此,除了他。
他承担着来自父母兄长的恶意,但始终不知来源。
是,他的降临让母亲难产了,甚至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所以他们不愿意见到他,一出生就把他送到了外婆家。
是,他的出生让兄长不再是独生子,所以兄长漠视他欺凌他。
但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错误地来到这个世上而已,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谢景年面无表情地思索着这一切,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关他屁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心理变态他们脑子有病,拒绝内耗,从我做起。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牛奶还有几颗阿尔卑斯,都是草莓味的,江云鹤最近的业务范围持续扩大,已经不满意给他投喂简单的牛奶了,还包括一些日常的小零食,比如说薄荷糖小熊软糖之类的。
很难想象那么一个高冷的学霸在小卖部独自一人面对花花绿绿的零食被路过的同学指指点点的样子。
一点也没有高岭之花该有的自觉。
还没有他装人设装得敬业。
谢景年默默吐槽着,但心情却因为江云鹤的小变化持续变好。
毕竟同桌的投喂对象是他嘛,有什么不好的,外卖小哥鹤仔最棒了!他超爱的(bushi)
车程有些长,直到谢景年吃完最后一颗阿尔卑斯,司机才缓缓停下。
谢景年付了钱,在心中酝酿了一下,换上了“贵公子”状态一向优雅矜持的笑容,才步伐款款走下了车。
站在酒店门口的保镖大哥看见他就迎了上来,“谢少爷,我帮您拿书包吧,这边请,小少爷在房间里等您。”
“那就有劳您了。”谢景年也不客气,礼貌地向保镖点头示意后,将书包递了过去。
保镖在前方领着路,走到房间口,还没等谢景年敲门,门就突然打开了,紧接着冒出了一个金发碧眼泪眼汪汪的小少年一把抱住了谢景年。
“谢!终于你来了qwq好、我想你,在想你一直,就像等待情人一样等你呜呜我好怕你不来了!”
谢景年先是被他中文的扭曲发音给迷惑到,又是被他奇怪的倒装给无语到,最后因为他那过于清奇的比喻震惊了。
“卡尔,比喻不是那么用的,你可能还要好好学习一下汉语言文字。”
“呜呜我又说错了吗,我在房间里练习了好久的。”
“……”谢景年一时无言,但看着卡尔那张稚嫩的娃娃脸和两年没变过的身高,不忍心打击他,只好勉强安慰他,“你很有说中文的天赋。”
只是天赋不多。
“真的吗?谢,你真好,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布莱克说我不管讲英语还是中文都是一坨狗屎我真的太伤心了呜呜呜!”
那布莱克挺诚实的,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谢景年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