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的腿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倪丽华天天去照顾他，炖鸡汤、煮骨头汤、熬药，忙前忙后，人都瘦了一圈。倪丽珍心疼妹妹，说你别把自己累坏了，倪丽华摇摇头，说没事，他腿好了我就不用忙了。二毛躺在炕上，看着倪丽华忙里忙外，心里美滋滋的，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倪丽芳那边也有了动静。老赵给倪丽芳介绍了个对象，是林场的技术员，姓刘，叫刘志远，省城林业大学毕业的，父母都是省城的干部。老赵说得天花乱坠，说小刘人长得精神，有文化，有前途，家里条件好，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了，吃商品粮，住楼房，夏天有风扇冬天有暖气。倪丽珍听了，觉得条件不错，劝妹妹去见见。

倪丽芳低着头，手在衣角上搓着，不说话。

“丽芳，你倒是说句话呀。”倪丽珍急了。

倪丽芳抬起头，看了看姐姐，又低下了。“姐，我怕。”

“怕啥？又不是上刑场。”

倪丽芳不说话了。

倪丽珍叹了口气，去找曹山林。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喂狗，听完倪丽珍的话，把狗食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让她自己拿主意。”他说，“她要是愿意去，就去。要是不愿意，谁也别逼她。”

倪丽珍点点头。

倪丽芳最后还是去了。那天下午，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子扎得紧紧的，脸上抹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倪丽珍帮她整了整衣领，嘱咐她别紧张，大大方方的。倪丽芳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相亲的地方在林场的小食堂，老赵安排了一桌菜，红烧鲤鱼、炒肉丝、烧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瓶白酒。倪丽芳到的时候，刘志远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看见倪丽芳进来，赶紧站起来，拉了把椅子。

“倪丽芳同志，你好，请坐。”

倪丽芳低着头，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不敢动。刘志远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茶杯，手在抖，茶洒了一些，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别紧张。”刘志远笑了，“我又不是老虎。”

倪丽芳点点头，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打圆场，说小刘技术好，人也好，是林场的骨干。又说倪丽芳工作认真，账目清楚，是仓库的一把好手。两个人坐在对面，谁也不看谁，一个看茶杯，一个看桌面，像两个做错事的学生。

吃了饭，老赵借故走了，留下他们两个人。倪丽芳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刘志远看着她，问：“你平时喜欢干啥？”

倪丽芳想了想，说：“干活。”

刘志远愣了一下。“干活？”

“嗯。”倪丽芳说，“在家干活，在单位也干活。”

刘志远笑了。“你真朴实。”

倪丽芳脸红了。

刘志远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倪丽芳说：“有姐，有姐夫，有外甥女，还有妹妹。”

“你姐夫是干啥的？”

“打猎的。”

刘志远眼睛亮了。“打猎？打啥？”

倪丽芳说：“野猪、狍子、野兔、野鸡，啥都打。”

刘志远来了兴趣，问东问西的，倪丽芳答了几句，话也多起来了。她说到姐夫进山打熊的事，说到姐夫一个人进山救倪丽华的事，说到姐夫在悬崖上取麝香的事。刘志远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评书一样。

“你姐夫真厉害。”他说。

倪丽芳点点头。“我姐夫是最好的人。”

刘志远看着她，心里想，这姑娘，朴实，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喜欢这样的人。

相亲结束后，刘志远送倪丽芳回家。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并排走在土路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路面上，亮堂堂的。小花跟在后面跑，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们，等她们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到了院门口，倪丽芳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对刘志远说：“谢谢你送我。”

刘志远也下了车，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倪丽芳同志，我对你印象很好。你对我印象咋样？”

倪丽芳低下头，脸红了。“挺好的。”

刘志远笑了。“那咱们处处？”

倪丽芳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吧。”倪丽芳说。

刘志远笑了笑，骑上自行车，走了。

倪丽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小花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小花，”她说，“你说他咋样？”

小花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挺好的”。

倪丽芳笑了，站起来，上楼去了。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刘志远的样子。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姐夫那样粗声大嗓，也不像二毛那样憨头憨脑。他像一阵风，吹过来，柔柔的，软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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