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了结了,钱赔了,不用坐牢了,但曹山林还是不能进山。法院判了缓刑,缓刑期间不能离开居住地,更不能进山打猎。这是规矩,得守。曹山林不守也不行,派出所的王民警隔三差五就来他家转转,看看他在不在,看看他有没有老实待着。王民警每次来,都坐在灶间门槛上,跟曹山林抽根烟,聊几句,然后走了。
“曹哥,你别怪我。”王民警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这是规定,我得执行。”
曹山林点点头。“不怪你。”
王民警走了。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化了,露出了黑黝黝的土地,有几丛草已经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像是刚涂上去的颜色。他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他已经很久没进山了,心里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但他不能去。他得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宽,像一堵墙,但此刻,这堵墙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倒。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想进山了?”她问。
曹山林没说话。
倪丽珍又说:“再忍忍,过几个月就好了。”
曹山林点点头。
倪丽华从林场回来,看见姐夫坐在灶间门槛上发呆,心里酸酸的。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姐夫,要不我陪你进山转转?不进深山,就在屯子边上走走。”
曹山林摇摇头。“不能去。王警官说了,不能离开居住地。屯子边上也是外边,去了就是违反规定。”
倪丽华不说话了。
曹山林在家闲得发慌,天天劈柴、喂狗、带孩子。院子里的柴垛堆得像一座小山,够烧好几年了。狗食盆里的肉比人吃的还多,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吃得肚皮溜圆,趴在地上动都不想动。曹雪被他抱着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曹雪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小花跟在他们后面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爸——爸——”曹雪叫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在喊他。
曹山林把她举起来,举过头顶,笑了。“雪儿,再叫一声。”
“爸——爸——”曹雪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更清楚了。
曹山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笑了。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看着他们,也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慢得像蜗牛爬。曹山林掰着手指头算,今天几号,明天几号,后天几号,还有多少天才能解禁。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头晕眼花,也算不清楚。他索性不算了,爱啥时候啥时候,反正迟早会到。
巴图从林场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野鸡的脖子还滴着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灶间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野鸡放在灶台上,看着曹山林。“曹叔,这是我在屯子边上打的,不算进山。”
曹山林看了看那只野鸡,又看了看巴图,没说话。
巴图又说:“曹叔,你教我打枪吧。林海说你在后院立了靶子,教他打枪。”
曹山林想了想,站起来,从墙上摘下猎枪,带着巴图去了后院。后院立着一个靶子,是用木板钉的,上面画着几个圆圈,红心在正中间。他把枪递给巴图,教他怎么端枪,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巴图学得很认真,端枪的手很稳,瞄准的眼睛很准,扣扳机的手指很有力。
“砰!”子弹打在靶子上,正中红心。
曹山林点点头。“不错。”
巴图笑了,把枪递给曹山林。“曹叔,你再教教我。”
曹山林接过枪,装好子弹,端起来,瞄准,扣扳机。“砰!”子弹也打在靶子上,正中红心,把巴图刚才打的那个洞又穿了一遍,洞更大了。
巴图看着那个洞,眼睛都直了。“曹叔,你太厉害了。”
曹山林没说话,把枪递给巴图。“再来。”
巴图接过枪,装好子弹,端起来,瞄准,扣扳机。“砰!”子弹打在靶子上,偏了一点,没中红心。他又打了一枪,又偏了一点。他有点急了,手开始抖,枪端不稳,瞄不准。曹山林站在他身后,伸手稳住他的枪。
“别急。”他说,“稳住,慢慢来。”
巴图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瞄准,扣扳机。“砰!”子弹打在靶子上,正中红心。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海从县一中放假回来,看见巴图在后院打靶,跑过来抢过枪,说:“让我来。”他端枪,瞄准,扣扳机。“砰!”子弹打在靶子上,正中红心。他又打了一枪,又中红心。巴图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林海,你枪法真好。”他说。
林海笑了。“我爸教的。”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着林海,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他的枪法已经不比曹山林差了,甚至更好。曹山林老了,手不如以前稳了,眼不如以前尖了,枪法也不如以前准了。林海年轻,手稳,眼尖,枪法准,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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