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山货熟了。蘑菇、榛子、松塔、核桃、橡子,漫山遍野都是。倪丽华挺着肚子,不能进山打猎了,但她闲不住,组织了一群妇女上山采山货。倪丽珍不让她去,说她怀着孩子,别瞎折腾。倪丽华不听,说采山货又不费劲,走走停停的,累不着。倪丽珍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倪丽华就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旧布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抹雪花膏,素面朝天的。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远处的山还是黑黢黢的,但山腰上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薄薄的墨。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苞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她把篮子递给倪丽华,嘱咐道:“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倪丽华点点头,接过篮子,背在肩上。
小花从灶间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叫了一声。倪丽华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小花,你在家陪姐姐,别跟着我。”倪丽华说。
小花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
倪丽华笑了,站起来,出了院门。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屯子里的妇女们已经在屯口等着了。有王婶、李婶、张婶、刘婶,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七八个人,说说笑笑的。她们看见倪丽华来了,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丽华,你身子重了,能上山不?”
“丽华,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丽华,二毛对你咋样?”
倪丽华笑着回答,不紧不慢的。她虽然挺着肚子,但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一步顶别人两步。妇女们跟在她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都佩服她。
“丽华,你走慢点,我们跟不上了。”王婶喊。
倪丽华放慢脚步,等她们跟上来了,再走。
进了山,倪丽华带着妇女们在一片桦树林子里找到了蘑菇。榛蘑长在榛子丛下面,一丛一丛的,像一把把小伞;松蘑长在松树根底下,个儿大,肉厚;草蘑到处都是,草丛里、树根下、石头缝里,只要低头看,总能找到。
倪丽华蹲下来,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掐下来,轻轻地放进篮子里,生怕碰碎了。妇女们也蹲下来,学着倪丽华的样子,掐蘑菇,放篮子里。
“丽华,你咋知道哪儿有蘑菇?”李婶问。
倪丽华说:“看地上。蘑菇喜欢长在潮湿的地方,背阴的地方,有腐叶的地方。”
李婶点点头,继续掐蘑菇。
采了一个多时辰,大家的篮子都装满了。倪丽华站起来,捶了捶腰,看了看天。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在林子里,亮堂堂的。
“够了,回去吧。”她说。
妇女们提着篮子,跟着倪丽华往回走。小花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们,等她们跟上来了,又跑几步。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曹雪。曹雪看见倪丽华,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小姨小姨”。倪丽华把篮子递给王婶,接过曹雪,抱在怀里,曹雪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咯咯地笑。
“采了多少?”倪丽珍问。
倪丽华把篮子拿过来,给她看。篮子里装满了蘑菇,有榛蘑、松蘑、草蘑,还有几朵猴头蘑,白嫩嫩的,像一个个小馒头。
“这么多!”倪丽珍眼睛亮了。
倪丽华笑了。“姐,晚上咱们炖蘑菇吃。”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大锅蘑菇汤,放了野鸡肉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汤,吃着肉,说着话。曹雪喝了两碗汤,吃得满头大汗,倪丽珍给她擦嘴,她不让,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满脸都是。
“姐夫,”倪丽华端着饭碗,看着曹山林,“你明天进山不?”
“进。”曹山林说,“狍子正肥,多打点,腌上留着冬天吃。”
倪丽华点点头。“我也想去。”
曹山林看了看她的肚子。“你身子重了,别去了。”
倪丽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倪丽珍给妹妹夹了一块肉,说:“别去了,在家歇着。”
倪丽华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夜深了,倪丽华回去了。曹山林躺在炕上,曹雪趴在他胸口,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他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真黏人。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动了一下,又睡了。
倪丽珍躺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心里。
“山林,”她说,“丽华身子重了,还到处跑,我不放心。”
曹山林说:“她闲不住,你让她在家待着,她待不住。”
倪丽珍叹了口气。“也是。”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曹山林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想起今天倪丽华带着妇女们上山采蘑菇的样子,挺着肚子,走路风风火火的,一步顶别人两步。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掐蘑菇的样子,手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朵花。他想起她抱着曹雪的样子,曹雪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咯咯地笑。
他想,这丫头,长大了,当妈了,还是闲不住。
他想着想着,笑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