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清晨,山林学堂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合作社仓库旁边用木桩子围出来的一片空地,中间摆着几排长条凳,前面一张歪了腿的旧桌子当讲台。但今天不一样——今儿个是学堂新学期开课的日子,也是曹山林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一堂课。孩子们早就来了,十二个,一个不少,最小的李娃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蘑菇和树叶。
曹山林走进院子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坳里冒出头,把地上的霜花照得亮晶晶的。他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子,沉甸甸的,一路走进来,布袋角磕在凳子腿上,发出闷响。
“曹叔叔!”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
“都坐都坐。”曹山林把布袋放在桌子上,“今儿个不讲打猎不讲采药,先发东西。”
他从第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摞书,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棕色封皮的《东北药用植物图鉴》,蓝色封皮的《野生动物识别手册》,绿皮的《野外生存指南》,还有一摞用透明塑料封套夹着的动植物标本。孩子们眼睛都直了,李娃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是我在省城买的。”曹山林一本本介绍,“图鉴上有图有字,你们不认识字可以先看图;手册里写了咱们这片山林常见的动物,连脚印图都画好了;生存指南……等你们长大了再看,现在看容易弄丢。”最后一句把孩子们逗笑了。
第二只布袋里掏出来的是二十个放大镜,黄铜边,玻璃镜片,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在晨光里反着光。“放大镜一人一个,看树叶看虫子看石头,都行。别拿它对着太阳点草玩,烧着了林子,我就把你们挨个挂到老鹰岩上去。”
十二个孩子一人领到一本书、一个放大镜,有的当即就把放大镜举到眼前四处看,铁蛋对着自己手背上的汗毛惊叫了一声。赵小虎坐在最后一排,没急着翻书,而是小心地把教材和放大镜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像是在确认那真的是纸和墨做的东西。
“好了,书发完了。”曹山林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我要考考你们。”
他从讲台下面摸出一摞白纸,又拿出几根削好的铅笔:“第一道题,画脚印。随便画一个你们认识的动物脚印,画完交上来。不会画字不会写没关系,把形状画对就行。”
孩子们低头忙活起来。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一刻钟,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有的孩子画了几笔就停了,咬着笔杆发呆;有的画得飞快,改了三遍才交。
曹山林收了十二张纸,一张一张翻着看。大部分画的是狍子、野兔、狐狸这些常见动物的蹄印,有几个画得形神兼备——赵小虎画的是熊掌,五趾分明,掌垫清晰,连爪痕的方向都标了出来;林海没画,因为他是来听课的,不是交作业的。
“赵小虎。”曹山林举着那张熊掌图,“你见过熊?”
“去年秋天见过一回。”赵小虎站起来,“跟老耿叔去采药,在黑瞎子沟外围看见的脚印。老耿叔说是成年公熊,让我照着脚印描了。”
“描了几次?”
“描了三回。第一次画错了,掌垫画的太圆;第二次爪痕画反了;第三次老耿叔才说像。”
曹山林点了点头:“行,你过来。”
赵小虎走到讲台前。曹山林从袋子里拿出一枚用石膏翻模的熊掌印,白生生的,沉甸甸的,搁在桌上:“跟你画的比一比。”
赵小虎凑过去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纸:“我的掌垫画大了。”
“大了半厘米。”曹山林说,“下次看到真熊,少这半厘米,你就分不清是公熊还是母熊。公熊掌垫宽,母熊窄,差了也就这么点。”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但熊这东西,公的和母的脾气差远了。遇到带崽的母熊,你手里有枪也未必稳得住。”
赵小虎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个石膏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点了点头。
“赵小虎,”曹山林放下熊掌印,“从今天起,你正式是山林学堂的助教了。每个月记十个工分。”
赵小虎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曹叔……我、我……”
“你教得比老耿有耐心。”曹山林说,“老耿自己也说了,你教孩子认药比他教得好。别推,推了我就找别人。”
赵小虎站在那儿,耳朵根都红了,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铁蛋在他背后捅了他一下,压着嗓子说:“助教!以后作业不写能通融不?”赵小虎头也没回:“不能。”
第二节课是进山实践。曹山林带着十二个孩子走出院子,沿着屯子南面的小路往山脚走。春天化雪后的山路泥泞,但孩子们都不在乎,一个个踩着水坑跳过去,鞋面上溅满了泥点子。
曹山林边走边看路边的植被。他走了百十步,在一丛矮灌木前停下了,蹲下去,指着枝叶间新长出来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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