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过后,山里的活物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卓全峰天不亮就醒了,推开窗往外看,老黑山的轮廓还隐在晨雾里,灰蒙蒙的一团,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芽和润土的气息。他蹲在灶台边喝了碗粥,把背篓紧了紧带子,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扛上肩,又往口袋里塞了几个饼子。白尾蹲在门口早就等不及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虎子趴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黑豹黄虎被吵醒了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四只狗都围过来了。
进山的路上晨露重得很,草叶上的水珠子把裤腿打湿了一大片,走快几步鞋面就全湿了。白尾在前面跑了几步停下来抖了抖脚上的水,虎子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踩着干的地方,黑豹黄虎不管不顾地在草丛里钻,湿了一身毛。天边的晨光慢慢亮起来,雾气从树梢间散开,林子里开始有鸟叫了,先是一只两只试探似的啾几声,接着整片林子都热闹起来了。五只鹰从卓全峰肩膀上依次升空,猎王飞在最上面,海东青幼崽在第二层,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两侧。初升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斜着插下来,一道道光柱打在林间的空地上,雾气和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着。
走到老黑山腰上的一片白桦林时,白尾忽然停住了。耳朵竖了竖,尾巴半垂着,身子压低,然后慢慢蹲了下来。虎子紧接着也蹲下了。卓全峰顺着它们的目光往前看,前面一片嫩绿的灌木丛旁边,有东西在动——灰褐色的毛色跟树影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狍子,一只,孤零零地站在灌木丛边上,正在低头啃新冒出来的草芽,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耳朵转一转又低下头去。百来斤的样子,不算大,但春天的狍子肉嫩。
卓全峰蹲下来把枪架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瞄准了狍子的肩胛骨。狍子正侧对着他,吃饭吃得专心,耳朵偶尔转一下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等狍子完全放松警惕低头吃草的那一瞬,扣动了扳机。砰。狍子应声而倒,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歪在了草地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白尾先跑了过去蹲在狍子旁边,虎子跟着跑过去,黑豹黄虎跑得慢些但也到了,四只狗围着狍子转了一圈。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皮毛,春天的毛比冬天的薄了些,但肉摸着结实。“好货,百斤出头,够吃几顿了。”
卓全峰把狍子捆了扛上肩,一百来斤压得肩膀往下沉。走到半路,海东青幼崽忽然从天上俯冲下来落在旁边的树枝上,啾啾叫了两声急促的,然后飞起来往左边的一片灌木丛指了指。卓全峰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灌木丛底下有一片乱动的东西,花花绿绿的毛在绿叶之间忽隐忽现——山鸡,至少三四只。他放下狍子换了位置,找了个角度端枪瞄着灌木丛边上的地面,等着山鸡走出来。等了一小会儿,一只公山鸡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脖子那圈亮绿色的毛闪闪发光。卓全峰一枪放倒,公山鸡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灌木丛里的其他山鸡呼啦一下飞起来,嘎嘎叫着蹿上了天,海东青幼崽追了上去,俯冲了一下没抓着,飞回来蹲在树枝上啾啾叫着。
卓全峰把狍子和山鸡都收拾好,狍子扛在肩上,山鸡挂在背篓边上,白尾虎子在前面带路,黑豹黄虎在后面跟着,五只鹰在天上排着队飞。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亮堂堂的。闺女们看见他回来又围了上来,五丫六丫看见山鸡尾巴上的长翎毛又喊着要做毽子。三丫抱着黑豹蹲在台阶上问狍子多沉,卓全峰说百来斤,三丫哦了一声又问狍子肉好吃不,卓全峰说春天肉嫩炖着吃最香。四丫已经掏出画本坐在门槛上开始画了,先画了狍子又画了山鸡。七丫福丫在炕上拍着窗户喊爹。
胡玲玲出来接了狍子,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刮皮去内脏切块分装,一边干活一边跟卓全峰说,“狍子肉多,分一些给你大哥二哥他们,自己家吃不完。”卓全峰蹲在旁边抽了根烟,“行,你看着分。”胡玲玲把狍子肉分成了几份,一份自家留的,一份送大哥家,一份送二哥家,还有一份给老爹送去。五丫六丫又各揪了两根山鸡尾巴毛插在帽子上在院子里跑。
中午饭桌上一盆狍子肉炖土豆和一盘山鸡炒辣椒,狍子肉嫩得很,筷子一夹就碎了,山鸡炒得香辣入味。七丫福丫各被喂了几块碎肉。院子里春光正好,屋檐下的冰凌化完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暖融融的,白尾虎子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黑豹黄虎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跑着,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理着羽毛。卓全峰靠在窗框上吃完了最后一块狍子肉,把碗放下来看着院子里闺女们跟狗跑闹的样子,觉得这开春的日子过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