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多久了?”
谢寂的半张脸隐没在没有火光照耀的黑暗中,银白色长发如绒雪丝棉一般倾泻而下,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储物金属环。
谢寂的储物金属环上标记有时间,现在已经晚上11点多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作息很不规律,只有少数人拥有掌握准确时间的东西。
“大概有快一个小时了。”李娜继续指挥林小天用火苗照亮前面的路。
李娜的背包已经装了半包的千纸鹤,细数起来现在有189只。
眼前漆黑的天幕与远方看不清的道路融为一体,路边潮湿阴暗的墙角依旧时不时滴着水珠。
林小天指尖明灭闪烁的火苗愈发光亮,前方的千纸鹤逐渐减少,郁郁葱葱的一片白花绿草中央,谢寂看见了他们来时的车。
“怎么回事?怎么完全走出c区了?”李娜一时间眉头紧蹙。
“估计要不了多久,那四个电工也要过来了。”
虞声懒散地耷拉眼帘,黑沉沉的眼目宛如摇摇欲坠的星辰,他随意把双手插进衣兜,眼神轻浮,“看,来了。”
不远处,几个穿着防护服和带着专用头盔,手里分别提着扳手工具箱的电工朝这边小跑过来。
他们气喘吁吁,其中一个更是俯下身子,双掌撑住膝盖,体力略显不支。
“组长,你把我们喊到这来做什么?”那个电工道。
“我没有喊你们过来……对了,电路修好了吗?”
李娜面露似有若无的焦急,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一口祸水要涌出井口,她是精神系异能,对这方面的感知更加强烈。
“修好了,组长,你看——”电工拿出一个电子控制器,手指轻轻按下。
一瞬间,幽蓝色火焰般的灯管顺着街沿小道流光敞亮,细细碎碎的光点辍于c区每一条潮湿或脏乱的巷道,一路前通,光芒延伸到几千米外的那抹绿色。
c区的断电问题成功解决,可炸弹还没有。
李娜咬唇,认真问:“你们检测出炸弹在哪了吗?”
其中一个年轻电工举起指示器:“组长,你们在一小时以前离炸弹很近,现在越来越远了。”
一个小时前……
李娜闻言,思维顿时陷入一个巨大的黑洞,她控制不住自己往艰难的方向想,忽然伸手抢过年轻电工手中的指示器。
通电的指示器上标着一个红点儿,那血似的红点不断闪烁,警示炸弹的位置。
李娜并不是不会看指示器,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首,那双充斥着不可置信的双眼径直朝指示器标记的方向望去。
就在遥远的视线之外,仿佛就是那片被藤蔓的绿色穹顶深刻包围的屋子。
“是谁让你们往这边走的?”李娜指尖颤抖不止,看透真相又没看透。
电工们挠了挠头,“一个老人,说是队长您的婆婆。”
“混账!”
李娜额间微微暴起青筋,成熟的面容上此时充斥着不可忽视的怒意,却不知道自己在骂谁,一切的悲愤点找不到事物倾诉,已然置身峡地。
“她刚才说的话,你难道没想过吗?”
虞声低沉着声线开口,他一字一句,言简意赅地接着说:“往前走,别回头。”
“这难道不是很像……你们人类告别的话?”
林小天手指尖的火光映照出虞声那张白皙到刺目的桀骜脸,他微眯的黑目中氤氲上一层仿佛穿梭在瞳孔间的焰红。
“她早就打算和那枚无法解开的炸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
虞声语调不紧不慢,极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令我惊讶的是,她作为我的同类,有你这么个人类孙女……”
“呵,真是稀奇。”
一切障碍仿佛不击而破,李娜双目失神,似是被虞声的话激怒,冲上前狠狠攥住了虞声单薄的衣领。
他领口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温度——渗骨般冰寒的冷意。
“你是镜人?!”李娜声线模糊成一片,她作为女人再坚强,心终究是肉做的。
“你其实早有察觉了吧?女士,你也跟镜人混在一起了很多年呢。”
虞声面色不澜不惊,依旧没有丝毫被李娜的情绪感染,他伸手略紧地攥住李娜的手腕,目光深沉,“据我感应,炸弹还有3分钟就要爆炸了。”
李娜心中不知在恨什么,她几乎失去理智,一滴灼热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断线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珍宝蕴含着她所有感情。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明明……明明我们可以留下……可以尝试拆解那个炸弹……”
李娜指节骨骼紧绷,她垂首落泪,却被虞声用力掰开,“没用。”
虞声表现得冷血无情,用力挥开李娜幽怨地,想再次攥住自己衣领的双手。
“那个炸弹是night的特制炸弹,没有专业人员,你以为就凭我们现在几个电工,就能解开?”
这些信息都是虞野告知虞声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话不会有半句假话。
“女士,别异想天开了。”
虞声平静地补充:“我赞成她的做法,既能保住半个c区,又能确保我们的安全,岂不是一箭双雕?”
“闭嘴!”
李娜伸手握拳,狠狠挥向虞声,却被另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
是谢寂。
谢寂朝李娜缓缓摇头,他默默转过身,朝着千米之外的方向俯首鞠躬。
“李娜,不要冲动。”
谢寂闭了闭眼,缓缓站直身子,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千米之外猛地传出剧烈爆炸声。
霎时间,惊人的爆炸声响彻在众人耳际,李娜瞳孔骤缩,遥远地方的房屋碎屑四溅,砖瓦模糊了一地。
爆炸的亮光照彻整个天穹黑幕,如同这世间仅剩不多的华丽烟火,明明间隔千米之远,李娜却觉得有刺目的碎片飞溅进她的双眼,一时之间,她痛得泪流满面。
“为什么……”
李娜痛极,嘴角却因为过度的悲伤而强行溢出一声痴笑,“婆婆为什么要这样……”
谢寂轻轻拍了拍李娜的肩膀,“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或许是太孤单了。”
虞声望着逐渐噤声的李娜,沉缓着摇了摇头,低声开口:“她早就清楚c区存在炸弹,作为一个镜人,她早早用她的能力[存储]将炸弹留存在了她的空间里。”
“这样,炸弹爆炸就只会对她造成伤害。”
李娜静默着捂住脸颊,她眼眶中的泪珠止不住通通溢出,泪湿了她光滑的手心。
扔下背包的一瞬间,背包里的千纸鹤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七彩纸张叠成那一只只漂亮的小纸鹤,每一下折痕都代表着婆婆的心意深深刻进李娜脑海。
一共217个千纸鹤,李娜似乎清醒,却好像沉坠在无边的痛苦。
2月17日,是她的生日。
忽然间,其中一个千纸鹤缝隙中掉出小小的糖果,那颗糖此时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耀眼。
李娜恍然失神,她紧闭着双目,脑海中陡然出现婆婆曾经对她说的话,那时的她懵懵懂懂被婆婆牵住小手,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
“婆婆知道啊,娜娜最爱吃糖了,以后娜娜想回家的时候,婆婆给你准备一颗糖。”
“婆婆要娜娜离开家的时候,心里永远有糖的味道。”
“吃到甜味的时候,心里的苦就都会烟消云散喽——”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她虽年岁暮朽,却可以比任何人都清醒,她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