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处逢生(1 / 1)

当一个江湖小卒不想再逐流,熙熙攘攘的人间四月里,杨柳岸边多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厨娘。

大侞五年,冬,阴。

清曲河畔的小镇,天蒙蒙亮,三五个船工缩头塌肩的蹲在码头背风处,等候着船帮的头头们过来挑人。

跟码头相连的镇子还没完全醒,偶有临街的几家商铺响起拆卸门板的声音。

与之相对,镇中心有座刚刚褪去脂粉气的百花楼,热闹了一整晚的莺歌燕舞终于停歇,把最后一个醉酒忘情的客人抬上马车,百花楼的龟公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啐了一口“鬼天气”,颠颠地闪进盛开了一整晚的楼中。

半炷香过后,码头上的船工们看到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江边跑来。

透过雾气,不少人看清那领头的正是镇上百花楼的龟公,船工中不乏愿意将自己卖力气的苦钱塞进百花楼姑娘肚兜里的男人,沉闷的人群顿时活泛起来,猥琐的调笑声响起。

无视眼前这些“穷鬼”的嬉笑,龟公那总是带着喜色、能说出一箩筐漂亮话的嘴里,牙齿死劲的咬着。

“要不是她们,自己这会子早就躺在后院榻上,喝着小杂种送来的热酒,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早就该直接让人办了她们,贱皮子,腿都打断了还心不死”

盘算着如何让自己大清早出来受冻的苦百倍千倍的还回去,龟公扬手催促身后的打手们,人高马大的几个人窜了出去

他自己可跑不动了,但是绝不能放过她们

“呼-呼-呼”阿燕已经快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只知道麻木的迈开双腿一下又一下,凉风飕飕掠过耳朵,脸冻的生疼。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快了,但实际上,从昨天晚上出逃到现在,两个人将将跑出了镇子不到三公里。

整整五天没有一粒米下肚,只每天给一碗凉水。阿燕偷偷藏起来的饼,就算后来两人每次只吃一小口,也早就在两天前吃完了,连渣渣都舔的干干净净。

第一次偷跑被踹断了腿,曾经被自己照顾过的小杂役软了心肠,趁没人时,一次两次的,顺着窗户给他们倒一些米汤和点心碎屑。他们才不至于饿到完全没力气反抗,还能再跑一次。

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阿燕一个迷糊踉跄扑倒在地,前面跑着的女孩焦急的退回来拽起她。

“走!快走!来不及了”

“分开吧,分开走”

女孩愣住了,大大的眼睛很亮堂“为什么?说好一起逃的!”

“万一被追上,也不至于一起被抓,我往东,你呢?”

“那我往西,我们还能见吗?”

“不见了吧…放心,你能逃掉的”咧嘴苦笑了一下,阿燕松开女生的手,往东北一瘸一拐的走去。

女孩看了看阿燕,又看了看身后,风好像送来了男人的咆哮声,让她的心肝都快抖碎了,慌张的朝西跑去。

回望已经看不到女孩的背影时,阿燕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所谓玉佩的大部分已经没了,只有手指头大小的一块玉块还勉强和红绳连着,也因为这样,她才能继续拥有这块“玉佩”。

叹了口气,阿燕松手,残缺的玉佩落地,又看了一眼红绳,她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往东北的河道里面走去。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也曾拥有过一块完整的玉佩和两份完整的爱。

只是那时候自己还小,就算她不懂为什么自己每天只能生活在江上的小船里,也能很快乐。

只要每天能喝到一鱼汤,偶尔能吃到一点点麦饭,每天晚上窝在阿爷阿奶的怀里咿呀呀的唱着,她就很快乐。

可阿爷阿奶已经很老了,老得无法撑浆,无法换取足够多的食物,也无法再给她捞起一些小鱼煮汤。

她便被挂上了一个玉佩,一个完整的玉佩,被告诉自己其实是一个弃婴的事实。

她需要记住自己是在清曲溪上被捡到的,她需要跟着另外一个陌生人走下船,去换一个活法,直到泪水涟涟的她再也看不到阿爷阿奶的脸。

揉了揉一停下来就痛的像要断掉的腿,在河道里找了丛干枯发黄但是足够茂密的草窠,无视支棱着的草叶划破了她的脸,阿燕钻了进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被草杆分隔开的阴沉天空,数着时间,发呆。

她原本是想回去的,回那个飘在清曲溪上的家,那里有她的阿爷阿奶。

她上一次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可惜任凭她如何在岸边嚎叫哭喊,任凭江水湿透衣衫,也没有小船来接她,只有猎猎的寒风吹得人断肠。

她不知道,她很久以后才知道。含泪将她送走的阿爷阿奶,如何熬过清曲溪上冰冷刺骨的冬夜呢。

又过了半柱香,身后的大路上有脚步声传来,阿燕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终于来了”

这一次,我又什么都没了,怎么办呐~那就什么都不要了吧,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