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云陵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也不小的事儿，向来潇洒恣意的顾小爷据说因为拉着同僚和发小在当值时间去了外城，虽然吃顿饭而已不是什么大错，奈何他老子一顿胖揍也没缺席。

连天子都听说了，还在第二天的大朝会上劝顾将军宽心，一向老成持重的老将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头大如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硬是把陛下给逗笑了，无奈的说起连皇子皇孙都会犯错，子观也只是少年心性罢了。

唬的顾将军连忙跪下认错，自家那个野马驹子怎么敢和皇子皇孙的千金贵体相比较，一时间涕泗涟涟，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

皇帝见状哈哈一笑，大袖一挥吩咐二皇子快快扶老将军起身，两个同样是当父亲的人又说笑了一番，这事儿就算了了。

顾小爷乖巧了好长一段时间，毕恭毕敬的顶着一只熊猫眼按时去翰林院当值，还被召进宫里伺候了两次笔墨，具体表现不可知，但是每次都能得些赏赐回家。

上层的波动并未在云陵城扩散开来，但是杨柳春风已经刮进了云陵城内———

“香满堂——嚯！当真无可挑剔，后厨一开锅盖，香味立刻盈香满堂”

“还有那清炖狮子头，当真鲜美无双！汤水看似清淡平常，实则韵味悠长~~~凭我的舌头，能尝出那汤里山珍海味不下十几种”男人越说越激动，举起手边的酒杯咂摸了一口，嘴里啧啧响，似乎还在回味杨柳岸的菜色。

云来酒楼，黑底金粉的牌匾，整座飞檐翘角三层楼阁，占据着崇义坊最繁华的位置，或者说带动了崇义坊的繁华。

只一层就能容纳下十几桌客人，跑堂伙计来回穿梭，上菜点酒好不热闹。一楼正中专门辟出一个台子，酒楼会定期邀请内城有名的歌姬舞者乐师等现场献艺。

二楼三楼主要是各式包厢，个个宽敞精致，朝内开的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演出，关上窗又私密无比。无论您想要文雅隽永的，还是贵气豪华的，各种风格的包间包君满意。

又凭着掌柜早年间从北方引来的名酒佳酿——入醉乡，稳坐内城酒楼食肆的头把交椅，十几年未逢对手。

满面红光的酒楼大掌柜，徜徉在人群里，兴致勃勃的招呼着一楼的众多食客。相比其他酒馆茶肆掌柜多是待在柜上结账管钱，何老大他喜欢跟客人打交道。

用他的话来说，自个儿跑堂伙计出身，只要还能干得动，就万万不能丢下了客人去柜上享清闲。纵然十几年后的何老大，愈发富态，攀上爬下多走一会就会喘，倒酒布菜也得小心侧着身。

但有一点，任何熟客只要去过两次，打过照面，第三次何老大就能一眼认出您来甚至记得您的口味偏好，就冲这个不少熟客也愿意捧场。

给那位正绘声绘色的富商斟满了杯中酒，对方看到何老大立马住了话头，提高了嗓音“不过——要说喝酒，还得是云来酒楼的入醉乡，一日不喝我就想的紧呐”说罢举起酒杯朝众人一扬，人群纷纷应和着是是是，一副宾客尽欢的模样。

何老大似乎并不介意客人刚才那番唠叨，圆圆的脸庞堆满了笑容，动作愈发殷勤周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道谢斟酒，忙得像一只花蝴蝶！

二楼包厢一位月白绸衫的贵公子倚在窗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楼下这一幕，见状轻蔑的哼了一声，将身子缩回去。

等何老大忙活完一楼，在楼梯口跟二掌柜对了个眼神，这才换了壶酒上了二层，一路上问好斟酒，客人们纷纷笑颜相对，唯有荷塘月色包间里，月白绸衫的公子见他来，只顾把玩着酒杯，过会儿才在脸上挤出一丝冷笑

“要我说，这云来酒楼还不如换个名字，被一个外城食肆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干脆叫眠月楼吧”

“哟~这不是杏花斋少掌柜嘛？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稀客呀”何老大什么难缠的客人没见过，让对方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笑容愈发灿烂，嘴上却直击对方还没完全脱离父亲掌控的痛点，果然月白绸衫的公子一听，挂着奚笑的脸顿时又白又红。

“你——你有种，哼！我们走”嘭的一下搁下酒杯，一甩袖子就要离开，何老大也不挽留，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还高声朝楼梯口等候的伙计吩咐“少掌柜慢走~少掌柜改日再来喝酒——好好送客人下去”

“不识好歹，呸——”一脚踹开上前来搀扶的随从，杏花斋少掌柜想想那三个字眼，脸色愈发铁青。

何老大幽幽的走到楼梯口将酒壶递出去，接过二掌柜呈上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油光，余光不屑的看着楼下的车马离去，就只一下便懒得再看。

“听说…这位少掌柜最近了不得，他家老爷病重，不去床前侍疾，却接连几日都宿在眠月楼”二掌柜端着承盘，把打听到的信息柔声禀报给何老大。

“废物！”何老大不愿再听，用俩字一锤定音。上月杏花斋少掌柜因为横空出世的一个外城小铺子在自家店里摔摔打打，这事儿在内城食肆酒馆的掌柜老板之间早就传遍了

自以为是的蠢货，自以为是的点心，被贵人驳斥就算了，派人去偷学别人手艺被人发现也不知道遮掩，过后还洋洋得意，如今巴巴的跑来想指教云来酒楼做事……好大一个废物！

“那杨柳岸那边…还派人去吗？”二掌柜奉上一盏清茶，请何老大喝一口润润嗓子，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先等等，看她能不能过了眼下这一关…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上点儿心”何老大只略微抿了一口，又端起一盏酒壶“三楼包厢里有贵人谈事儿！不要把人给放上来”说罢快步上了三楼，二掌柜朝着何老大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招来伙计小声将何老大的吩咐安排了下去。

一楼的食客们此刻正酒酣耳热，台上的舞姬也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一曲舞罢，掌声叫好声雷动，仿佛要掀翻了云来酒楼的屋顶。

有人带头将手中的宝石戒指取下扔往台中央，引发效仿者不少，二楼也有两个窗户丢了银锭子下去，舞姬朝满座宾客行礼后翩然而去，自有随侍的仆人和伙计帮忙捡起地上的物什收好。

有喝上头了的食客开始挑事，直指那位夸夸其谈的富商“听兄台说那杨柳岸千般万般的好，怎的今日却没去呢莫不是收了好处，专门来当说客的？”

“你懂什么，今日某出城不方便，改日自会再去捧场”富商斜了对方一眼，饮酒吃菜不再理会。

面红耳赤的食客还想再说，却被同桌的人拉住他的衣袖耳语了几句，其人听完立马缄声，假装酒醉闹着离席出恭去。

几句拌嘴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台上又换了一位着红绡的舞姬，曲乐声起，所有人重新沉浸在台上美人的舞姿里。

杨柳岸的后厨，江夏已经忙到连多余喝口水的工夫都没了。阿牛不在，阿妞帮忙烧火、放盘子，同时在三口灶上操作，江夏感觉自己跟个小陀螺似的。

幸好今日前面伺候的人够多，她只需要将菜放在出菜口交代几句就行。

杨柳岸前堂，大门口的告示牌被反放着，朝过路的人示意《客满请见谅》。

堂内原本用来隔断的两扇屏风，被挪到临街一边的窗后。河边窗下罗汉榻上，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背对河景而坐，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郎君大踏步进来，侍立两边的丫鬟婆子纷纷让开，男子一撩衫子在老妇人面前跪好，双手奉上一支芍药花。

“祖母，孙儿给您折了一支顶好看的花，可有赏？”被叫祖母的老妇人笑颜愈发慈祥，一手接过花枝，另一只手食指点着年轻男子的额头，朝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嗔怪了两句。

秦侍郎看着老母亲的笑颜，立刻拱手告饶，往圈椅里一靠，一副母亲莫看我，明明是您宠爱他太过的样子。

难得儿子能有时间陪自己做做，再看看膝下的乖孙儿，老人心情非常好，作势要起身，就有老嬷嬷代劳搀扶了小郎君起来，另有机灵的丫鬟起来一只瓷瓶儿，下面的丫鬟婆子也是跟着笑成一片。

“老祖宗，也是咱们来得巧，今日店内还上了新式点心，您且看看是否合心意？”秦家带来的丫鬟婆子五六位，早有人等待出菜口，这会子接到江夏特意准备的点心，先呈给老祖宗看一眼。

秦老夫人一看果然很感兴趣，被众人搀扶着，落坐在宴席首位的圈椅里。因着是家宴，江夏合并了三台八仙桌成一条长桌，剩余三台挪去靠墙的位置做上菜准备餐具之用，因此堂内十分宽敞。

其实一早接到通知江夏就忙活开了，估摸着老人上了年纪喜欢温软的点心团子，且管事话里提到了老祖宗喜欢前番的桂花糖卤豆腐脑和青团，这又是第一次包场就餐，于是尝试在杨柳春至之前加了一些点心，增加些惊喜不是。

“花开见喜绿豆糕”

“春山龙井豆沙糕”

“芸香玫瑰红枣糕”

“凝露茉莉清润糕”

“桂花山药糖糕”

“抹茶红豆糕”

负责布菜的丫鬟上一碟子就报一个名字，前三碟花朵样式的点心就够精致漂亮了，又端上来一份抹茶红豆糕，被江夏捏成了胖胖的荷叶形状，连叶片的脉络都用细竹签划出来，桂花山药糖糕则是被塑成了一个小巧的寿桃形状，桃尖儿刷了抹腮红……不仅老夫人喜上眉梢，连秦侍郎也连声赞叹。

老人捏起一个龙井豆沙糕咬了一口，微苦的糯软表皮，内里的豆沙细腻无渣，甜但是不腻，不由得眯着眼笑出来“快尝尝！都说杏花斋的点心云陵城第一，可老身还是喜欢这家的，无论模样还是口味，都更胜一筹”

左不过抹茶、芸豆、红豆、绿豆、茉莉花茶、山药枣泥等这些常规的食材，但是在曾因沉迷追剧学习和果子制法的江夏手里，便要给它捏出花样来不可，馅儿也根据自己作为现代人的喜好，改良了一下，各类原料磨得更细不说，用量也颇大方。

老祖宗发话，桌上秦侍郎夫妇和三位公子小姐也都纷纷上手，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点心“这桂花好香啊～入口不腻呢”秦侍郎最小的女儿吃了一口，害羞的感叹了一句，声音细细的。

待众人都尝了一番点心，又喝了会茶，才有丫鬟婆子来撤走了几盘，一道道凉菜炒菜被端上了桌。

因着一起就餐的有六人，所以菜品做了调整，分量加大后分成两份上桌，只是小郎君额外点了香满堂要多一些，江夏从善如流。

把热卤递过去的时候，江夏悄悄示意了一位看着像大丫鬟的女孩，额外递过去一个小盘，跟她耳语交代了几句，对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道压轴的清炖狮子头递出去，隔着人群看不清楚食客吃的怎样，江夏也没那功夫看，一刻不停歇的忙活起了饺子和卷饼。

老太太玩了一会又吃了半块点心，正是胃口大好的时候，先抬起筷子示意开席，大丫鬟就按顺序先夹了一筷子凉拌菜心，剩余几人也就跟着开始动起来夹了一筷子凉菜。

或坐或站了十几年人的前堂十分安静，一道道尝过，小少爷一边吃着排骨，一边心里直着急怎么还没到卤味拼盘。

大丫鬟这才端来一个碟子朝老祖宗轻声说道“掌柜说香满堂味好但偏辣，额外做了一份不辣，给您尝尝？”老妇人微微颔首点头，丫鬟才将这盘卤味放下，挑出几筷子放在秦老夫人面前的盘子里。

才刚放下，小少爷就赶紧夹住面前的鸡腿，狠狠的啃了一口。被隔壁李老二炫耀了不止一次的香满堂，如今自己终于吃上了，哼！

但老夫人似乎对卤味的兴趣不大，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点了点汤碗让丫鬟取来勺子慢慢喝着，半晌才抬起头来

“这汤极好！滋味浓，养胃又好好消化——去叫厨房再做一份，着人回去送给老大家里的，咱们都出来吃好吃的，也别忘了你哥哥他们。卤味也装一盘子吧，我记得你哥哥是能吃辣的”

秦侍郎的大儿媳刚怀上第二个，大儿子在家照看，因此双双没能参加这次的外城出游，立刻有下面的丫鬟领命去了后厨。

江夏刚把蒸笼取下来，就看到个小丫鬟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江夏赶紧擦了手出来“可是前面又吩咐，味道不合老夫人心意？”

“老夫人吃着好呢～只是我家大公子这趟没来，在家陪夫人呢，老祖宗心疼让阿夏掌柜再做一份清炖狮子头和一盘子卤味，送家去呢”

江夏微微松了口气，别的还好，唯独担心老夫人不喜欢卤味的辛辣

“行！这边马上就得，老夫人要的一会就做，大概半个时辰来取吧”丫鬟等江夏爽利应下，笑眯眯的道了声辛苦，还帮忙接过两份春卷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