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秋九月荷叶黄，北风驱雁天雨霜”
九月天气清爽，京都无论贫贵妇幼，都比夏日炎炎时更活跃些。
农家庄户们忙着收获田地里的果蔬，也抓紧时间种上秋菜，囤积柴草…城里人也更愿意出门游玩，宴饮娱乐…
再愿意躲懒的人，也乐意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到处走走。
虎威前天刚回京都，隔天一大早就赶到了杨柳岸，兴冲冲的从马车里掏出好几个包裹来
“胭脂簪子，布匹香料…虽说京都什么都有，但这些都是江都送来的时兴货，我看着好就挑了些，慢慢看慢慢看”
江夏虽然自己平时很少用，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不便宜，哪里好意思收，只选了两样布料留下做衣裳，其余的都退回去。
“虎威大哥选的都极好！这料子我收了，其余的带回去给嫂子和小侄女，我日日都在后厨里头，用不到这些好东西呢”
虎威陪阿妞玩举高高，哈哈哈笑着不肯收回去
“这才多少？！凭阿夏妹子教给我的方子，我们商团今年多赚了这个数不止…”熊掌似的厚实巴掌五个指头全部打开，朝着江夏手心手背翻了翻。
“这些都是你的，踏实拿着！你嫂子和侄女早就买好了”边说又拍了拍地上一个大包，看着大却掷地无声。
“今年皮子刚来了第一批，我挑了两张好的先给你送来，等后头再有了让虎奔给你送！”
白色无瑕的皮毛，一伸手整个陷了进去，光是面前这些就足够香料方子的价格了“好软，好皮子！”
虎威见她识货，很是得意“那是自然！我们虎威商团的皮子，往年在内城的铺子里都抢着买的，做成斗篷或裘衣都极好”
午饭当然是江夏请客，请吃烤鸭，虎威一行三人，雅座里给安排了两只，江夏帮着片烤鸭，指导他们卷饼，虎威吃的那叫一个香。
“不瞒你说阿夏掌柜，我前头还担心来着，香料方子给了我你这店可怎么办，如今想来是我多虑了，阿夏掌柜总能研制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吃食来！如此这般我就放心啦”
江夏哪有那个研制的天赋，不过是仗着自己站在美食大国的高度上，仿制个七八分像，就足够征服京都的食客们了。
以鸭汤代酒，江夏祝虎威大掌柜返乡顺利，虎威大掌柜归心似箭，爽快道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再晚路上遇到下雪可就不好了。
江夏思来想去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送走虎威就赶紧开始准备做点心。
李鱼乔进门时颇花了些功夫，如今石桥巷被好些辆精美的马车包围，他穿着便服未得到半分礼遇，也不恼也不急，抱着刀在车马队伍里转来转去，顺便看看有没有歹人。
临近傍晚，店里还有人在等最后一炉烤鸭出炉。六张桌子都坐满了食客，来晚了的就只能等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眼巴巴的等着柳枝姑娘什么时候挂上烤鸭牌子。
阿妞在前头端茶倒水，机灵的大眼睛一下看见了他，李鱼乔朝她和善的笑了笑，阿妞并未声张，哧溜一下先回了后厨。
李鱼乔只站了一小会儿，柳枝姑娘就笑眯眯的出来了，几乎是众人瞩目之下，挂上了四套烤鸭牌子。
“诸位，还是照着先来后到的顺序，您府上打算怎么吃呢？”边朝其中一位说着话，边朝李鱼乔这边点了点头。
立马有人噌地一声站起来“一半切片，一半斩块！酱饼都要双份！”“我们府上要吃片鸭子，要半只前脯，劳烦阿夏掌柜片给好！”…
柜台前面一片混乱，一开始跟人说话还容易羞涩的柳枝，娴熟迅速的排布好了最后四只烤鸭的吃法和去处，却有人去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一炉五只烤鸭，怎么只有四只，还有一只呢，我也等了半个时辰，该有我一只！”
一炉出来自然是五只，剩余最后一只恰好被人内定了而已。内定的那一位，还刚好走过正在嚷嚷的人背后，李鱼乔脚步轻盈的趁着乱进了后厨。
公正执法的李统领，却有一天要通过刷脸吃饭，不由得心生一点点羞愧———又一想，自己可是好久之前就定下的，不算耍赖！他这么安慰自己。
柳枝在前头解释的声音压过抱怨传来“我家掌柜也要吃，尝尝烤鸭口味是否稳定一致，因此只有四只，还请您明儿赶早”
李鱼乔无奈的笑笑，正巧看见推车出来的江夏，果然漂亮极了！他这感叹自然指的是烤鸭。
“大人稍坐，我前头忙完就来”江夏推着两只烤鸭要出去，只能抱歉的表示需要让李鱼乔等一会儿。
李鱼乔赶忙侧身让出了道路，说自己不算很饿，阿夏掌柜先去忙。
闻着香味走两步就到了厨房门口，他正踌躇要不要进去，柳枝的脚步又在背后响起，他又赶忙让开路。
柳枝和阿妞旋风似的分别端着只烤鸭出去，柳冬取了杨柳岸的标志性封条和几套荷叶饼并甜面酱出去。
片刻的功夫，诺大的杨柳岸后厨后院，就只剩李鱼乔一个人了。隔着一道门，店内的讨论和交流都被挡在背后。
李鱼乔突然有些不适应。他不是第一次来杨柳岸的后院，曾在后院看阿夏掌柜烧烤，也曾上去了后院小楼，小楼二层的柜子背后，还藏着一道直通他家二楼仓库的暗门呢。
不适应的点在于，他还是头次独自一人在后院里待着。
厨房里有些凌乱的案板，烧着热水的锅，井边的大木盆里装着一些客人用过的碗盘，沿河晾晒着一些麻布，廊下角落里燃着艾叶线香…
明明刚才这里还有好几个人在忙着，明明还残留着忙碌的痕迹，他却陡然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实则他并未停留太久，径直走到了海棠树下的罗汉榻坐下，支起的油纸伞和树叶遮荫，这里很适合歇脚。
放下横刀，他看见矮桌上放着一壶茶并一个杯子，还剩余半杯水…不知怎的，他下意识觉得这是阿夏掌柜用的。
“让大人久等了——”背后响起阿夏掌柜的声音，李鱼乔分明没在做什么，被她这么一喊，对方却好端端的有些心虚的样子。
李鱼乔迅速站起转身朝她“阿夏掌柜，前头忙完了？”江夏眼神一扫，看到桌上只放着一壶一杯，还是自己喝过的，后知后觉晓得是自己怠慢了“不好意思，这就给您上茶”
“只是…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能否请您在后院用餐？前头店里还没腾出来空余位置。我们也常在这里吃晚饭。如今太阳下山，风一吹还挺凉爽的”
“好呀”李鱼乔从善如流，江夏暗暗松了口气，想到了什么便立刻跳脚往厨房里跑“啊——烤鸭还在炉子里！您稍等”
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刻，江夏能展露一些少女才有的惊慌，李鱼乔看着对方灵动的背影笑开了。
踩上台阶，江夏揭开烤炉的盖子，一股热浪袭来，本来就忙活了一天的少女，脸色透着红，挂着汗珠，看向炉子里的烤鸭，一时间又笑弯了眼睛。
“太好了！还没糊”一只冒着热气的烤鸭被端了出来，来回两趟，矮桌上摆满了，罗汉榻上也摆满了。
一把锋利的短刃，阿夏掌柜用的行云流水，斩切剖片都相当轻松，边忙还边跟李鱼乔拉家常。
“我练了好久呢，李大人见笑了…这刀是从南门铁匠铺买到的，参考了常来店里的几个行商的佩刀，大小和重量那铁匠所都说是最适合我的，只是价格颇贵，花了足足三两银子呢”
一脸痛心的样子，惹得李鱼乔会心一笑“朝廷管制铁器刀具，上好的刀刃都来自京都衙门底下的铺子，若你改日需要些别的，来找我就好”
“真的吗？我店里刚好需要再做一个大号铁锅，常去的那家外城铺子都排满了，李大人你认识的铺子也能打铁锅吗？”
李鱼乔一时语塞，想起自己那位擅长打制各种刀刃兵器的好友，只迟疑了一下就笃定的点头“能打，找我就行！”铁锅而已，应该比刀剑简单些，嗯。
“得嘞！那我就先谢谢李大人人，别的不说，李大人若来，这烤鸭管够”一碟子烤鸭落在他面前。
色泽红润的烤鸭外酥里嫩，鸭皮在牙齿挤压间迸发出强烈的油脂香味，鸭肉丝丝入味，微咸肉嫩，搭配甜面酱一起入口甜咸交融，饼皮柔韧…
李大人再再再次叹服杨柳岸的菜式，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进门后一直微皱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心情也觉得舒缓了很多。
江夏手法极快的完成了片鸭子，李鱼乔点头致谢。自第一口之后便吃的很快，一口接一口，却丝毫没有狼吞虎咽的粗糙感。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卷烤鸭，优雅的咬掉一半细细品味，一顿饭下来，没有任何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发出。
等他回过神来，两碟烤鸭被吃掉了一半多，胃了有些饱了，不等他推辞，江夏又端了几样吃食出来“烤鸭吃多了容易腻，我又挑了几样茶点，这鸭架汤也鲜美，大人尝尝吧”
“多谢阿夏掌柜，这烤鸭极好吃，难怪受人追捧”李鱼乔思来想去好几句赞叹的话，终究还是用了好吃二字来肯定。
江夏能听出李鱼乔话里的放松，不由得多嘴了几句，她这一多嘴却让自己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