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爱(下)(1 / 1)

祁安上一次去桃坞还是在春天。桃花瓣满天飞舞场面恢宏壮丽;一转眼,扫起来,堆在墙角的雪,都有人膝盖那么高了。

桃坞朱红色的宫门和门匾上的金字,在入冬前又被重新描过。江祁安抬头望着,有种预感会在里面见到不想见的人。

“他把书意抓了,不也就让了我去找他吗?正好不用我费劲儿到处走。”祁安把心一横,迈开腿走进桃坞。

桃坞修建之初,有意把桃树一圈圈围着流云书斋栽种,把流云斋像宝贝般拥在怀里。

祁安刚抬脚跨过门坎,光秃秃的桃树立刻朝她逼来。为了开花好看特意修剪的桃树,树枝很低,往两侧延伸,像张开的双臂。祁安猫着腰,提着裙子朝中央的流云斋走去,脑海里闪现过儿时和哥哥玩捉迷藏的场景。

而此刻,李奉章正站在流云斋台阶下头等江祁安出现。他一件月白色素面锦袍,外头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头发简单的束起,身子挺拔,好似翩翩浊世白衣佳公子。

树下一阵脚步声,李奉章扭转身子。他神色淡漠,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带着些憔悴,但仍如一尊朗月,带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祁安早有准备会见到他,但当对方真正出现在面前,祁安仍有些不知所措。

“你来了?”

“你命刘同带走了我的人,我怎能不来?”

李奉章没有回答,反而转身,走上台阶。祁安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的背影,茫然而无助。

“怎么,不在乎书意死活?你不是出来找书意的吗?”李奉章在最后一个台阶处停下脚步,逼问道。

祁安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同他一起进屋。

小流云斋里放置满盆的火盆,碳烧得很旺。热气氤氲,藏了一整个春天。“你是打算放火烧了流云斋吗?”李奉章听见笑了。

龟纹万字窗下头一把紫檀镶大理石的四方桌,和两把镌花椅。祁安慢腾腾走过去,在椅子上落座。

屋内暖洋洋的空气钻入骨髓,使祁安僵硬的四肢也柔软松弛下来,渐渐也感觉到指尖,手腕的疼痛。

开口问她前李奉章注意到她身后的窗户没关,便起身朝她走过去。祁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按兵不动的在位置坐着。

“让让”李奉章轻声道,伸长手臂,越过祁安,将窗户关上。

然后退回到珊瑚圆桌边坐下,嗓音轻缓的问她“这么冷的天,你还穿这么少?”

他是在关心自己吗?祁安不敢确定,心头隐隐作痛,酸涩凄楚。

“你捉了书意做什么?”在被无助情绪吞没之前,祁安鼓起勇气追问道。

李奉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笑着问她“见过叶后了吗?”

祁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又解释说“嫁人的喜事不去告诉她吗?”

“又看上别的男人了,是吗?你眼光不错,楚宋是个好选择。为什么不说话?这么静静坐着,是被我说中了心事,生气了?要我说,男女婚配也是寻常事,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若换做以前,他用话激自己,自己是要十倍还给他的。可今天祁安不想这么做。

“你抓了书意就是为了让我来,听你说这些?”她平静说“现如今我人也来了,话也听了,把书意放了吧。”

“我们多久没见了?这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奇怪的是,想见的永远见不着,见到的又总是那么令人讨厌。”

“是吗?”

“令仪,你还记得…”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祁安打断了她。

李奉章从位置上站起来,朝祁安走来。祁安把张开手指,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瞧见她十个手指头无数的小裂口,很是吃惊的样子,也就忘了原本要说的。

“怎么弄成这样的?”他着急的捉起祁安一双手,目光像要吃人。

祁安没有挣扎,而是就那么让他握住。

“是时安?她让你剥核桃,你就剥吗?”

“你果然是知道的。”祁安忖道,便不再为刚才故意将受伤的手伸出来,引他注意而内疚。

“她是公主!”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的颤抖。女子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样子她也会。

或许时间真的太久远了,以至于李奉章会忘记,自己曾说她像火焰,当中温暖引人靠近的同时,也伴随着被灼伤的危险。

“为什么不找人告诉我?”

她缓慢的摇头,于心底想了一番后,屏气凝神说“也不是头一回,你帮了我,转过头你姐姐问你,你怎么说?别人知道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李奉章没有回答,也在祁安意料之中。这些借口,也是他长期以来的道理,自己听过很多回了,听得都会替他想了。

“罢了,奉章,我都只知道,别勉强!”

“你都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激动的反应在李奉章身上可不常见!

“书意不在我这儿。”冷静下来后,李奉章说。

“时安?”

李奉章没有说话。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他骗别人时也是这副模样吗?那,那些人也活该被骗。祁安心想。书意当然是他扣下的,可眼下戳穿他有什么必要呢?他不会承认的。

“令仪,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她说“也没那必要了。”

李奉章一脸失落,像迷路了找不到出口的小孩子。

“我得回去了,功夫一大堆。”她站起身,李奉章往后退了两步。

“令仪”

“嗯?”

“核桃放那儿,晚点会有人来取的。”祁安的脸抽搐了一下,唇间挤出谢谢二字。“你真要跟时安争吗?”

“她可以放手的,那不是她唯一的出路。”言下之意,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即使找了元荣公主,你也赢不了她的。她志在必得。”这一点不用他提醒祁安因也知道。她没有回答,脚步坚定,朝屋外走去。

“令仪。”身后李奉章用难得的温柔语气说出众人皆知的一件事“这宫里,我若不想让一个人赢,他就赢不了。”

“是吗?奉章,那你想让我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