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蛋色的天空,开始和终结的地方,仍残留着一抹橙色镶金边的夕阳,浮光流动,将祁安和昊两兄妹的背影拉得很长。
小时候的时光重叠在长大的她们身上。那个时候,她们也这样,在夕阳下并肩同行,影子从身后,一点点挪到红墙上;皇族贵胄,天之骄子,信心满满,不管前路怎样,都会被她们征服;他们亲密无间,默契无双,给彼此作伴;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和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迈步跨上照水阁前的台阶时,祁安和昊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气息把胸腔填充;再把气吐出,胸腔随之降低。
两人看了一眼彼此,几乎同时,抬腿落在第一阶台阶。
淡淡的夕阳余晖里,照水阁安然矗立。如今这里主要还是周志深和他徒弟文英在伺候。虽是做戏,但也要做足,周至深能识时务,他们就少了些麻烦。
李禾章将陛下安置在照水阁二楼。昊决定保持原样。那里原本就有一张五叠的罗汉床,陛下年轻时爱坐在上头看歌舞。
罗汉床十步远的距离,用一排的紫檀嵌石的屏风做了隔断,很难在看清屏风后头的情况。
昊和祁安的脚步很轻,直到两个人立屏风外,喊了一声周至深,周至深才知道两个人来了。
“参见王上,参见公主。”周深至走到前面,怕身上的气味熏到两人,隔着远的距离行了礼。
昊嗯了一声,祁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殿里充斥着檀香的霸道的气味。是很沉重的甜腻香味,吸入胸腔,就黏着你的五脏六腑往下坠。继而带来一种感觉,既不是想吐也不是头晕的奇怪感受。
“陛下恕罪”周至深靠近。
昊接过周至深递过来的香,双手握住,朝着屏风很随意的拜了三拜。
一如既往,祁安没有接香。昊敬香的时候,她转过身去,不耐烦的跺着脚。
“令仪,规矩些!”
祁安不以为然“为什么要拜他,他受不起。”
周至深从始至终没有说话,或抬头。敬香完后,他退回到屏风后面。做奴才的自觉:两兄妹不会这么早离开,要留给新帝和他妹妹交流的空间。
照水阁更像是在某一刻突然变得这么安静的。外头花园树上的鸟儿叫一声就不再叫,香烧出的灰断了,啪一声落在香炉里,火光闪烁两三下,熄灭了。
祁安朝着露台能看到娉婷湖风光的一面走去。为了避免有人窥探情况,昊命人在照水阁内挂了很多轻纱帷幕。
清灰色的纱幔,在祁安看来,更像是白色染了尘。
娉婷湖面吹进来的风,将纱幔拥入怀中,纱幔被鼓动,漫天飞舞,走过时必须挥舞双手,绕行躲避,才能避免不被缠绕其中。
终于来到露台开阔的场地,空气无比清新。长风徐徐,惬意感油然而生,令人身心灵的放松。
祁安将手搭在栏杆上,大口大口的呼吸。“里头的空气可真要命!”她对身后,朝自己走过来的昊埋怨“真怕我哪天会吐出来!”
昊走到祁安身边,将目光投向湖面,娉婷湖一层碎金子似的。
“这里可真美啊!”祁安不禁感叹。
但昊似乎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祁安偏过头看着哥哥,问他在担心什么。
昊扯着嘴角笑了笑,摇头说没有。祁安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哥,你说周志深陪着他,会不会也感到害怕。”
“你得问问他。是陪着活的他更可怕,还是死的他更可怕。”昊意味深长。
他眼里氤氲起了一丝忧虑“真希望这一切明天就能结束。”
“结束之后哥哥打算怎么处置周至深。”
“他不能再留在宫里了。”
祁安恩了一声,跟昊是一样的意见。“哥哥是怎么买通周至深的?”提出这个问题后,祁安才意识到昊已经解释过了,她连忙又说“哦,对,我又忘了,哥哥说了,跟哥哥无关”
未等昊回答,祁安立刻追问“那兰妃呢,兰妃跟哥哥有关吗?”
昊觉得她是有意的。
他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妹妹,她小小的身子里,蕴含着一股他说不清楚的力量,一种让他也不得不敬畏的力量。
祁安目光坚定的,波光粼粼的娉婷湖倒映在她眼眸里。
她不知道如果昊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进而反问她“真相,为谁而死的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是不是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他“是,很重要!她的牺牲要被铭记。”
“无关,跟我无关。”昊说。
祁安没有追问。她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渴,还有些饿。她踮起脚尖,身体越过栏杆,眼底是将照水阁包围起来的树木的树冠。
一个小小的点,粉色鹅黄色,穿梭其间。
是初雪。
“公主”初雪仰起头,朝她挥动手里的食盒。
“你怎么来了!”祁安问她。
“我做了些红豆饼,公主下来吃吧!”
祁安将身子缩了回来,转过身后,昊的声音传来“你那丫头可真有意思,送吃的送到这里来。”
“她不知道父亲死了。”祁安说着,又将身子转回去看着哥哥,发现哥哥也将身探出了栏杆,正朝下头的初雪挥手。
祁安走过去,把他拉回来,昊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问她做什么。
“哥,别打初雪的主意!”祁安郑重其事的说。
昊看着妹妹穿过纱幔,也就跟了上去“干什么生气。你的样子,好像我见到漂亮可爱的女子,就想着要纳入后宫似的。”
“男人不都是那样吗?”
“这话是谅谅解还是埋怨呢?父亲是,时为是,就代表我也是吗?”
她走在前头,昊看不见妹妹脸上讽刺的冷笑“那哥哥哪天震惊妹妹一下吧!”
“我说真的,令仪”昊加快了脚步,好像祁安相不相信他,对他很重要的。
“是了,是了。我懒得听哥哥表白,这话等把嫂嫂接回来,哥哥对她说吧!”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昊紧跟在她身后,正弓着腰下楼梯呢。两兄妹差点没撞上。
“怎么了?”
“哥哥,你登基后,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昊听见,眉头微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被高大的乔木遮挡着的低矮芭蕉树,叶片宽大肥厚,片片碧绿,舒展在楼梯口,昊和祁安所站的位置,不远的地方,随着风,上下扇动。
等待昊回答的间隙,祁安很紧张,放在楼梯扶手上到手,不自觉用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