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甜是在腾跃鞋厂干了三年之后,才第一次走进那间地下车间的。
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鞋厂有地下室。她每天早上七点半打卡,晚上九点下班,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就是坐在那台老式的工业缝纫机前面,把裁好的皮料一块一块地拼成鞋面。她的工位在三楼针车组的东侧,靠窗,窗外是工业区灰白色的水泥路和一片被围墙圈住的荒地。她在这片针车声里待了整整三年,耳朵被缝纫机的嗒嗒声腌入了味,手指的指腹磨出了厚茧,月薪从两千八涨到了三千四。同组的工友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铁打的流水线,流水的兵。她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间鞋厂的每一个角落,直到那天车间主任钟明亮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钟明亮五十多岁,在这间鞋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秃顶,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紧不慢,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他把一沓出货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隔着那层厚玻璃镜片看着她。“今晚加个班,地下那条线有批急货要赶。”齐思甜愣了一下,她在这家厂里干了三年,从未听说过还有地下生产线。她问钟明亮地下是什么意思。钟明亮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推开办公室后门,示意她跟上。
他们穿过一楼的原料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成卷的PU革、帆布、网布和泡棉,空气里弥漫着胶水和皮革的混合气味。他们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面墙壁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泥墙没有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墙角堆着几摞空纸箱。钟明亮伸手在墙面上摸了几下,摸索到了什么位置,用力一推,那面墙无声地朝内打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很陡,没有灯,墙壁两侧是裸露的水泥,手扶上去冰凉粗糙。钟明亮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铁锈。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像轮船上的水密门。
钟明亮转动把手,门开了。地下车间比地面上的车间大得多。日光灯管惨白地亮着,照亮了整片空间,一排一排的老式缝纫机整齐地排列着,和地面上的机器一模一样的型号,只是更旧,漆面剥落得更厉害。流水线在运转,皮带在滚动,机器在响。可是没有人在操作。那些缝纫机的踏板自己在动,针头在已经没有人坐的工位上自顾自地上上下下,像很多只正在缝着什么东西的机械手。齐思甜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看着那些无人操作的机器。她走近最近的一台缝纫机,针板上压着一块深褐色的皮料,针头正在上面走线,一排细密的针脚在皮料上延伸。她低头看那块正在被缝制的皮料,是一块鞋面,裁好的,边缘齐整,针脚细密。齐思甜盯着那些针脚,忽然觉得那些针脚排列的形状不对,不是普通鞋面的走线,像一个字。她凑近了看,那些针脚拼出来的不是花纹,是一个人的名字。笔画像一条条横在皮料上的疤痕,深深地嵌进了皮革的毛孔里。她一台一台地看过去,每一台正在运转的缝纫机都在缝着一块鞋面,每一块鞋面上的针脚都拼着一个名字。她站在那排机器前面,从头看到尾,每一块皮料上都绣着一个名字。她全都不认识。她觉得那些人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也许已经不在了。
钟明亮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看到了。这些鞋子不是给人穿的。是给人替的。”齐思甜问她替什么。他说替那些被绣在鞋面上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在下面有一双鞋,一双绣着自己名字的鞋。等那双鞋被人穿上了,穿鞋的人就替他们留下来。他指着墙边那一排已经做好的鞋子,说那些鞋子都有主人。齐思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成品鞋,运动鞋、帆布鞋、劳保鞋,每一双的鞋面上都用极细的浅灰色线绣着一个名字。小周、老刘、王姐。她认得其中几个,去年辞职的小周,前年回老家的老刘,上个月请了长假说家里有事的王姐。她站在那排鞋子前面,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在日光灯管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在那些鞋子中间看见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很普通,和她脚上穿的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鞋面,上面用极细的浅灰色线绣着三个字。她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那三个字是她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那双帆布鞋,发现一只鞋的鞋面上也用极细的浅灰色线绣着三个字,那行字像是被藏在鞋面布料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不是绣上去的,像是从布料里面渗出来的,和布料本身的纤维长在了一起,洗不掉也刮不掉。她不知道这双鞋是什么时候被换到她脚上的,她只觉得脚底开始发烫,从脚心蔓延到脚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鞋底往她的皮肤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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