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红是被那通电话从省城拽回青石镇的。电话那头是镇政府办公室的老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说镇中心广场那座音乐喷泉坏了,放了十几年水的池子,忽然一滴水都喷不出来了,泵还在转,可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了,怎么都上不来。蒋红在省城做了七八年的音乐喷泉调试工,全国各地的广场喷泉、商场门口的景观水幕、公园里的音乐水秀,她都修过,可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一下。青石镇是她老家,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她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沿着盘山路颠了将近三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车停在广场边上,推开车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潮湿的、混着青苔和铁锈的水腥味,和很多年前她坐在广场边上的台阶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喷泉在广场正中央,圆形的水池,池壁贴着灰白色的马赛克,已经被水垢染成暗褐色了。池水是浑浊的,上面漂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团一团灰白色的絮状物。喷泉的泵还在转,低沉的嗡鸣声从池底传上来,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蒋红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可她感觉到有一股细微的震动从水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池的底部缓慢地搏动。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缠住了她的手腕,像很多根细小的手指,轻轻地,没有用力。她把手缩回来,那些絮状物从她的手腕上脱落了,沉回了池底。
广场边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池里,照出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的形状。它们不是水藻,也不是青苔,是一片一片的灰白色的东西,有的像纸,有的像薄膜,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她用长柄网捞了几片上来,放在手心里,凑近了看。那是人的皮肤,很薄,很软,边缘已经泡白了,可她能辨认出毛孔的纹路。
她蹲在池边,把那些皮肤碎片放回水里,看着它们缓慢地沉下去,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喷泉的泵还在转,嗡鸣声从池底传上来,比以前更响了,像一个被困在很深的地方的人在用力敲打着什么。她站起来,沿着池边走了一圈,在喷泉的背面发现了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已经锈了,字迹模糊,可她还是认出了上面刻着的字——“青石镇音乐喷泉,建于1998年,设计者:蒋国栋。”
蒋国栋是她父亲的名字。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他的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母亲偶尔提到的一些零碎片段。她不知道父亲会设计喷泉,更不知道这座喷泉是父亲亲手设计的。她蹲在那块铜牌前面,用手指把那层锈迹刮掉,露出了下面一行更小的字——“,以水为纸,以音为笔。”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行字的笔画是温的。
那天夜里她没有走。她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和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铜牌。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喷泉在广场中央安静地蹲着,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白色光泽,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镜子。她在喷泉边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了音乐。不是从广场的音响里传出来的,是从水底下,从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之间。那调子很慢,很低沉,像一个人的心跳,又像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哼唱。
她猛地睁开眼,喷泉在动。不是正常的喷水,是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浮上来了,它们在水面上缓慢地铺开,形成了一幅图案。没有颜色,只有灰白两色,像一幅用铅笔素描的图画,那是两张脸,一张是男人的,一张是女人的,挤在一起,像一对正在告别的旧识。然后水声一响,图案碎了,那些灰白色的碎片重新沉回水底,恢复了平静。
她在喷泉前面坐了很久。那些碎片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像一幅又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谁,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喷泉里,她只是觉得,从她把手伸进水池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这座喷泉记住了。它认识她,认得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坐在池边,看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很多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
她后来把那座喷泉拆开了。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池水抽干,把池底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一点一点地捞出来,装在铁盆里。那些碎片在水池底部积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有的拼在一起像手掌,有的拼在一起像面孔。她用纱布把它们滤干,放在白纸上,对着灯看。那些碎片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极淡的痕迹,像字,又不像。她用一个不锈钢盆接了一些,放在桌上,那些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皮肤,更像是一层被反复浸泡过的东西。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露出的不是皮肤下面的组织,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浆状物质。那些碎片是纸。被水泡烂了的、浸透了某种胶质的、经过压制和干燥之后变成了另一种质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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