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敏菁是在县文化馆的公告栏上看到那张海报的。海报印得粗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是一行用红色油墨印的大字——“白鹤村第三届‘’歌手大赛,诚邀四方歌者参与。冠军奖金两万元,并获‘金嗓’称号。”底下印着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截止日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上个月她从省歌舞团辞职了。干了六年民歌演员,嗓子莫名其妙地倒了,唱不了高音了。她试过针灸、推拿、汤药,声带是好的,可声音出不来,一到高音就哑,像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拨了海报上的电话,是个男人接的,声音很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报了名字,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可以,比赛在一周后,让她提前两天到白鹤村报到。
长途车到了县城,又转了一辆中巴,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白鹤村比她想象的要大,顺着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往里走,两边是灰瓦白墙的民房,有的墙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她按着地址走到村文化站,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白鹤村第三届‘’歌手大赛报名处”。她推门进去,一个瘦高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把一摞报名表往桌上码整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凸出。他转过身,约莫五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颊消瘦,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他说话时喉结几乎不动,声音却从胸口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与她至今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同的共鸣。“你是孔敏菁?”他嘴角动了动,“我叫周怀安,村里管文化这块的。”
他把报名表推过来,她填了表,他接过表扫了一眼。“比赛后天晚上开始。这两天你住村里的招待所。”他又看了她一眼,“你的嗓子是不是受过伤?”她愣了一下,他摆了摆手,“没事,都能唱。”
招待所在文化站后面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戏台,台下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把竹椅,戏台的木板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戏台的木板缝隙里嵌着一些灰白色的碎屑,她用指甲抠了一点,粉末状,不知道是漆皮还是别的。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去村里走了一圈。村子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可每户人家的窗户都亮着灯。她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调子很古老,不像现代的歌,更像是那种被传唱了很多年的乡间小调,旋律缓慢,带着颤音,像一个人在哭。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忽然安静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快又灭了。她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把戏台上那些竹椅吹得吱呀作响。
比赛当晚,戏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一块红绒布做背景,几个射灯把台面照得惨白。台下坐了上百人。她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是温的。
第一个选手上台了,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唱了一首民歌。她的嗓子很亮,高音部分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夜空。台下掌声雷动。第二个选手是个中年男人,唱的是山歌,声音苍凉,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选手的嗓子都很好,好得不正常。那些声音像是从他们身体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他们在台上唱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孔敏菁是第七个上场的。她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张开嘴。第一个音符从她嗓子里涌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那不是她的声音。不是生病之后的嘶哑,也不是她从前那种清亮的民歌嗓,那声音干净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的声音里听过的锋利。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唱歌,还是那首歌在唱她。
比赛结束了。她得了冠军。当周怀安把那两沓现金和一尊巴掌大的金色奖杯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她看不清台下那些人的脸,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盼。
“从今天起,你就是白鹤村的‘金嗓’了。”周怀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替我们唱七天。每天一场,唱完七天,你就可以走了。”
她没有问唱完七天会发生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天晚上,她唱得和比赛时一样好。声音明亮,每一个音都像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的嗓子没有疲惫,反而越来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替她发声。第五天晚上,她唱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盯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几秒,老太太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继续唱,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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